平岡先生說,孩子們很高興看到自己五年前種下的苗已經長大。
五月下旬,一番茶剛收完。每年這個時候,他會邀請客人到他位於埼玉縣所澤市的茶園來採茶。五年前的那次活動不是採茶,而是種茶——孩子們把盆栽苗放在田裡,一個區塊大約需要兩千株,是個需要時間的工作。看過小茶苗的孩子們,看見長大的茶樹,想必很高興。
三百年,十一代。

平岡忠仁。第十一代。平岡園,埼玉縣所澤市。
這個家族在此地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大約三百年前——江戶時代中期的「三富開拓」。最初的拓荒者是蔬菜農家,他們在菜田之間的畦畔上種下茶樹。一條條的菜田整齊排列,茶樹就像縫線一樣,織在菜田之間。不是主角。幾乎像是順手為之。

三百年後,茶早已不是順手為之的東西了。走進製茶工場,歲月一層疊著一層——使用多年的老工具。在我們拜訪過的日本生產者中,能把製茶歷史追溯到這麼遠的,屈指可數。鹿兒島的茶產業大約六十年前才真正興盛起來,對比之下,平岡園那時候已經是古老的存在了。
忠仁先生開始製茶是十九年前的事。大學畢業後,在靜岡修行一年,然後回到所澤。
「從小就覺得,大概會繼承茶園吧。我是長男嘛,自然而然就這樣想了。」他說得很淡,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狹山茶,以及那道火入。

日本有一首流傳已久的歌謠:「色は静岡、香りは宇治よ、味は狭山でとどめさす」——色澤看靜岡,香氣看宇治,但論味道,狹山收尾。狹山茶產自埼玉縣西部,離東京最近的茶產地。這裡比多數日本茶鄉都要冷。靜岡和九州享有溫暖的冬天與早來的春天,狹山卻往北推了一段,暴露在更嚴峻的寒氣之中。嫩芽在漫長的冬季裡緩慢積蓄養分,長出來的葉片比南方品種明顯厚實。密實、扎實的葉子。為更嚴苛的氣候而生。

但讓這個產地與眾不同的,不只是氣候。是獨立的傳統。
在靜岡、鹿兒島、京都這些主要茶產地,供應鏈通常經過「茶商」——買入、拼配、再分銷的中間人。生產者負責種植與加工,茶商決定茶如何到達消費者手中。在狹山,傳統一向不同。這裡的生產者從栽培、製茶到銷售,全部自己來。沒有中間人。沒有對願景的妥協。


代價是產量小——茶很少流通到產地以外。但結果是一個做自己想做的茶的生產者社群。每一座農園的個性,不經稀釋地傳到杯子裡。

然後是「狹山火入」。所有煎茶在最後階段都會經過加熱,驅除水分、發展香氣,但狹山的火入更深、更久。那道熱量從葉片深處引出一股強勁的烘焙香氣,同時引出茶葉的甘甜。火入的方法和強度因生產者而異,但成效很明顯:強勁的焙火香與茶的甘甜。
茶園旁邊的那片森林。
「難得來了,去看看茶園吧?」
跟著忠仁先生走過他的土地。在到達茶行之前,先穿過一片森林。櫸木和杉木,高到形成樹冠,斑駁的光落在小徑上。這不是偶然長出來的林子。它在江戶時代就被刻意種下,帶著明確的用途——而三百年後的今天,它仍然在履行同樣的任務。

每年秋天,落葉被收集起來,堆積成堆肥。堆肥回到茶園,滋養土壤。森林到泥土,泥土到茶葉,季節循環往復。一個封閉的迴圈,運轉了三百年不曾中斷。

這一帶最初被開墾時,土地並不適合耕作。森林用來防風,也提供落葉堆肥,讓土地適合耕作。這樣的循環型農業從江戶時代就開始了。
森林提供堆肥,也為田地防風。
十個品種,和一支花了七年的烏龍。

平岡園在大約兩町五反的面積上栽培了將近十個品種——藪北、狹山香、春綠、北銘、武藏香,以及其他幾個。
最能說明他性格的,是用「武藏香」做的烏龍茶。武藏香是他栽培的品種之一。從開始研發到2020年上市,整整七年。果香讓人喝得愉快。

烏龍茶之外,忠仁先生用不同品種做單一產地紅茶,也用同一個品種做露地栽培和被覆栽培兩種版本,並排比較。不是為了新奇而新奇。是好奇心,有條不紊地施展,跨越好幾個年頭。
看得見的那些臉。

沒有茶商作為中介,平岡先生的客人得靠自己去找。他很早就開始在網路上銷售,使用社群媒體的嫻熟程度,讓很多比他年長或年輕的生產者都未必能及。空拍茶園的影片。安靜地修剪茶行的工作畫面。拼配煎茶時那套精密的動作。這些是多數消費者永遠看不到的片段,忠仁先生把它們放到世界上的方式,平實得讓人覺得親密,而非表演。
農園裡也併設了店舖。我們拜訪的那天,一位常客走進來買茶。


「因為看得見客人的臉,所以才做得下去。」忠仁先生說。沒有宏大的宣言,沒有使命論述。只是一個很簡單的認知——喝他的茶的人是真實的,可以觸及的,而且喜歡。

我們會定期把收到的客人感想轉達給合作的生產者,他們總是很開心。對平常不容易見到消費者的生產者來說,這些感想也能帶來鼓勵。
所澤,三百年的歷史。
在所澤,平岡園延續著茶園與提供堆肥的森林之間的連結。
製茶工場裡的老工具,讓人感受到農園悠久的歷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