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找不到一把自己真心想要的急須。」

他說得很輕,幾乎是隨口帶過。但這句話讓我一時接不上。眼前這個人,從小看過的急須比多數人一輩子見到的還多——而他告訴我,沒有一把讓他覺得「就是這個」。

荒木照彥先生,南景製陶園第五代。三重縣四日市市。如果你逛過日本的生活選品店或茶器專門店,很可能已經見過他做的東西——霧面質感、近乎黑色的灰調急須,安靜地擺在木架上,看起來像是一直就在那裡。

消光黑急須誕生的理由。

南景製陶園荒木先生製作的消光黑急須

荒木先生加入家族事業,大約是三十年前的事。「從小看的急須比誰都多,可是就是沒有一把自己想要的。」他說。

三到四年。這是他花在研究上的時間,才做出一把真心想擁有的急須。

他本來就偏愛霧面的觸感。沒有明確的設計藍圖,只有一個模糊的感覺——表面在指尖下應該是什麼樣的。最後誕生的是「黑練」:用鐵分豐富的陶土燒製而成的消光黑急須。表面在窯火中收緊,顏色沉入一種介於木炭與濕石之間的深色調。拿在手裡,有一種沉穩的涼意和顆粒感,像是觸碰一塊被河水打磨過的岩石。

黑練系列的消光黑茶碗

那個顏色不是上釉,不是塗裝。是陶土本身——這個地區特有的「紫泥」,鐵含量極高的泥土——被火轉化之後的結果。沒有釉藥,沒有任何覆蓋物。只有土與火。

窯裡發生的事。

「陶器最精彩的部分,就是燒的那一刻。我能控制的只有兩件事——選什麼土,設什麼溫度。剩下的全交給窯。窯燒就是接受火神的洗禮嘛,作品會變成什麼樣子,打開窯門之前誰也不知道。最後一道工序,也是最神聖的。我就是想把心思放在這裡。」

南景製陶園的製作方式,就是這樣進行的。不是帶著確定性,而是帶著準備——然後交出去。對那個陶土不再只是原料、而是變成另一種東西的瞬間,懷著敬意。

從賣土開始的窯元。

故事的起點不是急須,而是泥土。一九一三年,荒木先生的曾祖父開始經營製土業——從附近的山上挖土,用牛車運下來,精煉成適合轆轤成型的原料。

南景製陶園使用的製陶原料陶土

「在山上挖了土,用牛車運嘛。然後在梯田上一層層攤開,讓泥的顆粒慢慢變細。放一段時間之後,微生物會繁殖起來,土就變成適合燒製的材料了。」荒木先生說。

當時四日市大概有兩百家窯。土做多少賣多少,供不應求。後來家族從供應原料轉向了自己動手製作。一九七二年,正式以急須窯元的身分重新出發。現在光急須就有大約五十個品項——高峰期曾多達兩百種。

南景製陶園工廠旁的選品店

除了自有產品線,南景製陶園也承接大量OEM製作。說不定你手邊的某個杯碗,就出自他們之手,只是你不知道而已。

陶土正在枯竭。

面臨原料枯竭的南景製陶園工廠

曾經無窮無盡的山,正在消失——不是地質上的消失,而是經濟上的。地主發現把山坡地開發成住宅區和商業設施,比賣土划算得多。南景製陶園一直使用的那種陶土,一度幾乎完全斷供。

剩下的土,品質往往不如從前。二十年前會被整批淘汰的含雜質泥土,現在必須一道道過濾、精選、重新處理,才能達到堪用的狀態。更多的人力,更高的成本。曾經挖出來直接用的東西,如今需要層層工序。

南景製陶園陶土的採取與精煉過程

我們拿起一把急須,看到的是一個完成的物件。很容易忘記它的起點是一座山坡——陶器在架子上看似恆久,卻是向大地借來的,而這個借期不是永遠。

產量全國第三,卻沒有人認識。

「『萬古燒』這兩個字嘛,大概很多人連念都念不出來吧。就是知名度那麼低的產地。陶瓷器的生產金額在日本排第三,可是沒有人知道,這就是萬古燒的特色。」荒木先生這樣說。

結構性的問題。四日市的陶瓷產業,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商社和批發商手上——萬古燒的窯元在幕後生產,做OEM、做自有品牌代工,製作者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。荒木先生入行三十年間,還在運轉的窯已經減少到當時的五分之一左右。

「一個製作者的名字永遠不會浮上來的產地。」他說。不帶苦澀,只是一個清晰的事實陳述。

但對我來說,讓我開始對產地產生好奇的,恰恰是萬古燒。

南景製陶園與飯星由美子合作的急須

我人生中第一把急須,剛好是南景製陶園和陶藝家イイホシユミコ先生的合作款。急須裡附了一張小卡片,寫著萬古燒的介紹。那是イイホシ先生的心意——想讓買家注意到這個大多數人永遠不會想到的產地。那張卡片就是一切的起點。

當時我家裡根本沒有喝日本茶的習慣。純粹被物件本身的魅力吸引,衝動買下的。把手握上去那一刻的貼合感,手指觸碰壺身時滑順而微涼的表面,蓋子落入壺口時精準的、近乎工程學的嵌合——一聲輕柔的「喀」,恰到好處。用了好幾年,那個「喀」的滿足感一點也沒有減退。

「想要,所以做了。」就這樣成了商品。

黑練急須從來不是為了銷售而做的。荒木先生做它,是給自己用——一把,放在自家廚房。一位知名百貨公司的採購看到之後,怎麼都不肯放手。

「他一直拜託嘛,『讓我賣這個。』我一直說不行。還沒到能擺在客人面前的水準——不是一個產品。」

荒木先生口中的「產品」,有一個很具體的定義:同時帶有一件式手作陶器的溫度,又能以穩定的品質反覆生產。這兩件看似矛盾的事——手感與再現性——是南景製陶園所做的一切的核心。黑練達到這個標準,是二〇〇〇年十一月的事。

「真的很辛苦。品質沒有到產品等級的東西,不能交到客人手上嘛。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一直說不賣的。」

如今黑練急須出現在日本各地的選品店裡。始於一個人對身邊急須的不滿足——一個私人的、怎麼抓都停不下來的癢——最後成了定義這間工廠的作品。

別人不接的案子。

荒木先生解決困難問題的名聲,讓帶著「其他地方都被拒絕了」的企劃的客人絡繹不絕。

南景製陶園工廠內各式製作中的茶器

「別人拒絕好幾輪的案子,他都接。」荒木先生的妻子禮女士笑著說。

荒木先生沒有否認。「想辦法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嘛,那是最有趣的部分。不一定能完全照客人的要求來,但靠近的方法一定有。一起想辦法,找到那個『這個我們做得到』的點——那個過程就是最大的收穫。做出來對方又開心的話,那絕對賣得掉啊。你感覺得到。」

南景製陶園職人手工調整茶器細節

從設計定案到穩定量產,每一個新品項大約需要一年——訓練員工、製作專用工具、反覆調整、失敗、再調整。

為不同器型手工製作的專用轆轤工具

「員工也辛苦,利潤也沒有。」禮女士說著,臉上帶著笑意。「但也因為這樣,我們累積了很多別的窯元不會去嘗試的造型技術。」

南景製陶園的陶器成型製造工序

「說真的嘛,做東西的人啊,都想一直做一樣的。輕鬆嘛。可是做著做著就不有趣了。想做有趣的事情,辛苦的事情就跟著來——必須面對的問題、必須解決的麻煩。一直待在舒服的地方就只有衰退。所以要自己給自己點火才行。不過我不太擅長這個,所以難的案子一來,我就想『接吧。』」荒木先生說。

急須壺身與把手的接合工序

多數窯元每年重複同一套目錄。南景製陶園至今仍然以兩到三年為一個週期,推出大約一百個新品項。

跟著茶葉走的道具。

荒木先生的核心原則,說起來很簡單,持續下去卻很難:急須是道具,茶葉才是主角。其他一切都從這裡出發。

茶在變,急須也應該跟著變。內建濾網的網目大小,在不同世代之間經過反覆調整——孔徑的設計,跟著每個時代的茶葉形態走。「現在選擇單一產地茶葉的人越來越多嘛,所以現在的濾網設計就是配合這個趨勢。」荒木先生說。

隨時代演變的急須濾網孔徑變化

我記得第一次拿起南景急須的那個瞬間——在我知道這間工廠的事情之前,在我家裡開始喝日本茶之前。抓住我的是蓋子。它落入壺口的方式——平穩、精準,嵌合度高到讓人覺得這不像手工製品,更像一件精密機械。

南景急須壺蓋的精密研磨工序

「急須的蓋子嘛,我們是一個個用砥石研磨的。磨合之後密封性會變好。這樣倒茶的時候不會漏,而且嘛——我希望用的人也能享受蓋子的那個手感,蓋上去的觸覺。也許不必做到這個程度吧。但這就是我們的堅持。」

注口也是。切水乾脆到最後一滴也能倒盡,不會沿著壺嘴往下滴。作為沖茶道具的使用性,和作為一件當代設計的存在感——兩者收進同一個物件裡。這個平衡,是荒木先生最在意的事。

心意是真的,做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。

「自己沒辦法拍胸脯保證的東西,不會賣出去的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不斷做出讓人打從心底想要的東西。」

只有真心想做的東西才會進入生產線。從這句話到實際執行之間的距離——多年的研究、窯燒的失敗、原料的短缺——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遠得多。

南景製陶園急須注口的精緻收尾

有一個小故事,很能說明這件事。南景製陶園商品目錄的攝影和文字,出自一個當年還是大學生、突然跑來工廠要求參觀的年輕人。「我想幫你們做目錄。」——荒木先生把整個案子交給了他。

「真心喜歡才做的工作嘛,很強的啊。那份熱度是真的的時候,做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。算是很好的緣分吧。……老實說啊,我們基本上就是靠這個在做生意的。」荒木先生笑著說。

完成的目錄,跟一般的商品型錄完全不同。讀起來更像一封信——寫信的人愛上了一間工廠,然後忍不住說出來。

也許,這就是貫穿南景製陶園所有作品的那條線——「做的人的心情」和「做出來的東西」不可分割的信念。一把因為有人需要它存在而存在的急須。一種在窯裡掙得自己顏色的表面。一片用手研磨到恰到好處的蓋子。

探索南景製陶園的茶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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