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們拜訪過的所有茶園裡,樋口先生的畑是最讓我心動的一座。

廢棄的棚田,石垣上覆滿青苔,茶行沿著山坡一階階往上攀升。四周的水清澈到不可思議的程度——整座城市不需要自來水系統,每戶人家直接從井裡取水。在這樣的環境裡,不用農藥、不用化學肥料,只靠土地、水源和數十年的耐心,種出有機茶。

我們驅車前往福岡縣浮羽市山中的新川製茶,去見那個在大多數人已經遺忘的地方種茶的人。

水流清澈的城鎮。浮羽。

浮羽市路旁荒廢的葡萄園

從博多開車大約一個小時,來到福岡縣東南部的浮羽市。人口不到三萬人的小城鎮,以柿子和葡萄聞名。路邊到處是果樹——有些還在照料,有些已經被遺棄。這裡曾經以稻作和林業為生。留下來的,是那些產業塑造出的地景——層層疊疊的棚田、灌溉水路、緊貼著道路的杉林——以及多到近乎荒謬的水。

浮羽的「葛籠棚田」名列日本棚田百選。「清水湧水」是名水百選之一。夏天螢火蟲沿著溪流聚集,秋天彼岸花在棚田的石垣上盛開。全國各地的觀光客為了這些風景而來。

浮羽市的溪流與棚田風景

關於這裡的水,來之前就聽說過。但站在樋口先生茶園附近的小溪旁,看著水清得連每一顆石頭都看得分明的時候,才真正理解了為什麼這座城鎮從來不需要鋪設自來水管。浮羽市沒有上水道。各家各戶直接從井裡取水,就這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
浮羽市清澈見底的小溪

在樋口先生種茶的新川地區,大約只剩十戶人家。安靜到能聽見每一隻鳥的叫聲,最近的聲響是水和風,空氣裡帶著周圍果樹隱約的甜味。

回歸茶園的棚田。

浮羽市廢棄棚田改作茶園

這裡的棚田上一次種稻,已經是數十年前的事了。沒有人維護之後,土地開始緩慢地回歸山林——石垣消失在藤蔓下面,平整的台階重新變成了山坡。人從山裡切出來的田地,正在慢慢變回山的一部分。

樋口先生整理了其中一部分廢棄的棚田,種上了茶。

新川製茶的棚田式有機茶園

日本各地有幾處段段畑的茶園,但我們實際走進這樣的茶園,樋口先生的畑是第一次。讓人驚訝的是,明明是人的手整理出來的畑,卻看起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。石垣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草,茶樹鮮綠的葉子跟背後深色的山林形成對比。有些葉子被蟲咬過,畝間的雜草冒了出來。有機栽培的痕跡,一目了然。

山林間自然融入地景的有機茶園

三月下旬。柔和的陽光照進棚田,空氣暖得讓人忘記外套的存在。風吹過茶葉的沙沙聲、蟲鳴、鳥叫、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流水聲——畑裡充滿了生命的氣息。不是被管理出來的安靜,而是一種飽滿的、有呼吸的寂靜。

被帶到這裡的瞬間,我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。不只是茶,不只是風景,而是整個氛圍。

茶園裡為農作提供樹蔭的大樹
農作時提供休息樹蔭的大樹。

為了活命而做的決定。

新川製茶的有機栽培,從樋口先生父母那一代就開始了。大約昭和四十年——一九六五年前後——父親和母親一邊種稻,一邊開始嘗試種茶的時期。

那時候沒有口罩,沒有防護衣。就那樣直接噴灑農藥。兩個人的身體都出了問題。

「不是為了環境啊。也不是為了消費者。是為了自己才開始的。」

感覺到生命受到威脅的那一刻,決定就做了。慣行農法——不管多省事、不管茶做出來多好喝——到此為止。不用化學藥劑種茶,或者乾脆不種。

沒有任何經驗,沒有範本可以參考。樋口先生回憶起最初的那些年,語氣平淡。

「顏色是紅的,形狀也不好,味道又澀。找不到人買。茶是一直做,但完全賣不掉。那時候還有林業嘛,就靠砍山上的木頭撐著,空下來的時間全花在研究怎麼不用農藥種茶。」

十年以上。直到茶的味道終於開始成形,需要的是十年以上的時間。十年的除草、研究自製的「米糠堆肥」和天然除草劑、學著在沒有化學捷徑的情況下讀懂土壤。多數人早就放棄了。

有機農家沒有休息日。

我們拜訪新川製茶的那天是三月下旬。五月的一番茶之前,樋口先生正在進行收穫前的準備——清除整個冬天長出來的密密麻麻的雜草。

茶樹畝間長滿密密麻麻的雜草
畝間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雜草,等著被割除。

工具是背負式的割草機。茶園面積總共七公頃——大約一個半東京巨蛋。全部在山坡上,背著沉重的機器,反覆地上坡下坡。全靠手工。

樋口先生背著割草機在茶園除草

行事曆毫不留情。每年黃金週前後一番茶開始,持續到六月初。不到一週,二番茶緊接著來,製茶作業要忙到七月中旬。之後就是無止盡的除草——從夏天到秋天,一遍又一遍,直到下一個循環開始。

有機農家自己做肥料、自己調配天然除草劑、自己搭動物防護柵欄。慣行農法用買來的資材就能處理的事,有機栽培全部用勞力和時間來換。樋口先生說最辛苦的就是除草。從春到秋,草不會停。他也不會停。

循環的畑。

新川製茶有機茶園裡的生態循環

「生小孩的時候會找安全的地方生嘛,對不對?我的茶園就是安全的地方啊。食物也很多。」

瓢蟲、蜜蜂、蜘蛛、螳螂、青蛙。田邊有鹿和山豬。不用農藥、不用化學肥料的樋口先生的畑,已經不只是農田,而是一個棲息地。這裡的一切都在循環。

小型昆蟲被茶樹吸引而來。更大的捕食者跟著出現——蜘蛛、螳螂在葉間獵食。然後是鳥和青蛙。傍晚,山豬在田邊翻土。這條食物鏈必須達到平衡,有機栽培才撐得住。任何一個環節斷裂,害蟲就會贏,收成就會受損。

連雜草都有它的角色。割下來留在地上,微生物將它分解成養分,養分回到土壤,土壤滋養茶樹,茶樹又長出新芽,引來昆蟲,循環重新開始。

讓樋口先生的茶園走到這個平衡,花了非常久的時間——讓茶園成為這座山本身節奏的一部分,而不是強加在山上的東西。想到在那之前那些失敗的收成、那些在山坡上消磨掉的體力,我的敬意只會更深。

乾淨、均衡,確實是有機。

有很長一段時間,有機茶在日本有一個不太好的名聲。不好喝。化學肥料把氮推進土壤,氮驅動鮮味——那種充滿口腔的、飽滿的旨味,定義了高品質煎茶的標準。少了化學肥料的輔助,鮮味往往會退縮。鮮味一退,苦味和澀味就站到了前面,茶喝起來顯得單薄。

樋口先生的茶推翻了這個印象。

鮮味不是厚重的那種——不會像深施肥料的煎茶那樣瞬間灌滿整個口腔。它是延展的、乾淨的、線性的,穿過茶湯而不是填滿它。接著是一道清爽的苦味,搭配輕盈的澀味,往上提而不是往下壓。收尾俐落。沒有殘留,沒有重量。一種停留在口中的澄澈感。有機栽培有一個特性——品種本身的個性會更鮮明地浮現出來。沒有大量施肥把所有茶都推向同一個「鮮味濃郁」的方向,你嚐到的是植物本身。

而在風味之外,還有別的東西。在那些棚田上待了一天之後,聽過樋口先生講他父母當年的決定,看著他背著割草機再爬上一個坡——那杯茶裡承載著這一切。他的溫柔,他安靜的堅持。如果你用心喝,兩者都嚐得到。

每次喝到樋口先生的茶,我就回到了那片棚田。石垣上的青苔,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水聲,三月的暖光穿過樹葉落下來。我發現自己又想走進那些茶行之間,跟那個照顧它們的人一邊走一邊聊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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