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色數靜岡,香數宇治,味數狹山留餘韻。」
古老的俗諺把狹山排在最後——收尾的那一擊,最後的定音。每次喝到橫田先生的茶,我都想起這句話裡的那個字:「餘韻」。第一口不搶眼。它安靜地落在舌面上,然後你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端起了杯子。
狹山不是一個高調的茶產地。茶園規模小,生產者少,產量放在全國來看也不算突出。但這裡的茶有一種停留的方式——大規模產區很少做得到的那種。
離東京一小時。另一個世界。

狹山位於埼玉縣,從東京搭電車大約一個小時。我們平時拜訪的茶園,多半在靜岡的深山裡或鹿兒島的廣袤平原上。狹山兩者都不是。茶園出現在住宅之間、馬路旁邊,鑲嵌在再普通不過的郊區風景裡。這種反差,到現在還是讓我愣一下。
因為茶園小、離城市近,狹山的生產者很早就開始自產自銷——不經茶商,不走拍賣,而是從自己的店裡直接賣給客人。客人走進來,跟種茶的人聊天,論袋買走。這樣的模式在這裡持續了數十年,遠在整個產業發現「直接面對消費者」這個概念之前。
這種距離感塑造了茶本身。當你知道誰在喝你做的茶,你會用不同的方式去聽。你調整,你微調。整個狹山因此長出了一種大規模生產無法複製的個體差異——每個生產者的茶帶著鮮明的個性,為特定的飲茶者量身打磨。

橫田貴弘——橫田先生——我們拜訪時是二〇二一年,他三十一歲。以園主來說很年輕,但已經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。橫田園,一個有超過一百年歷史的家族茶園。他思考的不只是自己的茶,而是「狹山茶」作為一個產地命題的問題。狹山茶應該是什麼樣子,考量它擁有的和它沒有的?這個問題驅動著他。
來年的準備已經開始。
我們到的時候,茶園已經在說話了。一番茶剛結束,但橫田先生沒有休息,他已經在為明年的收穫做準備。

好幾排茶樹被大幅剪除——一種叫做「中段刈」的技法。每隔數年,茶樹上部連枝帶葉整個刈落,讓植株完全裸露。看起來相當激烈,幾乎帶著暴力感。
原因在於結構。茶樹生長時,枝條不斷增生、逐漸變細。枝條越多,芽的數量越多——聽起來像是好事,直到你想到每一顆芽分到的養分因此更少。產量上升,濃度下降。

剪回粗壯的枝幹,隔年春天從更結實的枝條重新萌芽。芽的數量減少了,但每一顆芽所承載的更多——更多胺基酸,更深的層次,更飽滿的鮮味。以產量換品質,代價是整整一年的等待。

橫田先生告訴我們,今年他決定不採二番茶,讓茶樹完整地休養、儲存能量,為明年春天的一番茶蓄力。一番茶才剛結束,他已經在想十二個月以後的事了。
活著的土壤。
三年前,橫田先生把肥料從化學肥料為主切換成有機肥料為主。這個轉變是刻意的、漸進的,而就他自己的說法,成效顯著。
「之前化學肥料放得比較多。現在我們改成有機質肥料,讓土地本身的力量發揮出來。第三年了,味道真的有變。」
這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。實驗室的分析一再顯示,化學肥料栽培的茶葉含有更多游離胺基酸——鮮味的來源物質。但在官能檢查——由人類品評師進行的盲測中——有機栽培的茶反而被感知為鮮味更強。數據說一件事,舌頭說另一件。


橫田先生蹲在畝間,翻起一把泥土。小蟲四散。白色的菌絲穿梭在深色的土中。中段刈剪下來的葉片和枝條沒有被清走,就這樣躺在畝間,緩慢分解,餵養微生物,微生物再反過來滋養根系。
茶從這片土壤裡長出來。剪落的枝葉回到土裡。微生物將它們分解。循環閉合。

豐饒的土,由蟲與菌共同構築。菌絲纏繞著根系,保護它們。而從這一切之中長出來的茶,今年明顯比去年更好喝了。更乾淨的甜,更圓潤的鮮味——這種進步不會偶然發生。
尋找狹山茶的樣子。
橫田先生種了十五、六個品種。每一個都是進行中的實驗——從風味、香氣、產量、加工特性各方面評估,看它能不能為狹山茶的面貌帶來些什麼。
最引起我們注意的,是他對「萎凋」的思考。
萎凋,就是把剛摘下的茶葉靜置、讓它萎軟的工序。在這段時間裡,氧化發酵緩緩啟動,生葉裡原本沒有的花香和果香被引出來。對烏龍茶和紅茶來說,萎凋是基本步驟。對煎茶,則遠不那麼普遍。但近年來,越來越多日本的生產者開始在煎茶製程中加入控制性的萎凋,追求另一種香氣的可能。台灣茶友對萎凋帶來的香氣層次不會陌生——東方美人那種蜜香,正是萎凋的產物。日本的煎茶生產者現在也在探索同樣的方向。
「要靠被覆栽培跟靜岡或九州拚,我們拚不過的,規模差太多了。所以我在想,萎凋、香氣這個方向,能不能把埼玉的優勢重新找回來。」
這解釋了為什麼橫田先生的品種園裡會有「奧春」「和悅」「福綠」——這些品種不是因為產量或早摘而被選中,而是因為萎凋能從它們身上引出獨特而繁複的香氣。每個品種對萎凋的反應不同,橫田先生的工作之一就是描繪這些反應,找到每株茶樹個性綻放的那個點。
在那一年他做的所有茶裡,有一款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。
用「藪北」做的四根茶。

四根茶。一種省略了「精揉」步驟的煎茶——精揉是煎茶製程的最後一道揉捻,把茶葉整形成筆直的針狀。省去這一步,茶葉維持自然的捲曲,扭轉而不規則,跟一般人對日本綠茶的印象截然不同。
這不只是外觀的差異。少了精揉,某些粗硬的味道邊緣——一絲銳利、一點澀——被磨平了。茶湯變得更乾淨、更透明。茶本身的性格,而不是加工的痕跡,走到了前面。

橫田先生用萎凋過的「藪北」做了這款四根茶。入口是柔和的圓潤感,一縷細緻的萎凋花香從鼻腔緩緩上升,底層是三年有機栽培累積出來的乾淨鮮味。通透。一杯接一杯喝下去,每一泡都帶出前一泡藏住的東西。
他說這是第一次做。純粹的嘗試,沒有更多的意圖。第一次就能做到這個完成度,已經讓我們驚訝了。但真正讓我們停下來的,是那台讓這款茶得以存在的乾燥機的故事。
一台沒人記得的乾燥機。
製茶的核心,是一場控制水分移除的過程。每一道揉捻——粗揉、中揉、精揉——都伴隨著熱,一邊揉一邊把水分從葉片裡逼出來。四根茶省略了精揉,等於少了一道乾燥的步驟。最終的乾燥階段必須拉長,才能把含水量降到目標。
但加熱的時間越長,香氣流失得越多。品種香、萎凋香——橫田先生在茶園和萎凋階段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——在一般的熱風乾燥機下會蒸發殆盡。
這時,他想起了工場角落裡沉睡多年的一台機器。栗山式乾燥機。


裡面是一層一層鋪著和紙的棚架。我們走訪過幾十間茶工場,從來沒有見過一樣的東西。製造商已經不存在了。橫田先生說,他知道唯一見過同型機器的地方,是縣立的茶業試驗場。
先代出於好奇買下了它。處理量小,乾燥時間長,在一般煎茶生產中找不到用途。於是它在工場的角落沉睡了很久。
跟一般乾燥機用熱風直接吹拂茶葉不同,栗山式乾燥機加熱腔體內的空氣,讓它緩緩循環。沒有氣流直接接觸葉片。乾燥緩慢而均勻,近乎溫柔——那種耐心的熱度,移除水分的同時不扯走香氣。
「火入的時候啊,通常杯子裡會留下一種火的香氣。我想把那個位置讓給萎凋香——讓喝完之後留在杯底的,不是火的味道,是花的味道。」
先代找不到用途的機器,成了橫田先生最後需要的那一塊拼圖。一台為溫柔而設計的乾燥機,在工場裡等著一款恰好需要溫柔的茶。某種近乎命定的巧合——而它也讓人清楚地意識到,這款茶只有橫田先生能做,也只能在這裡做。
因為小,所以能做到的事。
「萎凋這件事,就是因為規模小才做得到嘛。不硬去搞被覆,用香氣讓人喝的茶——我覺得這是我們應該握在手裡的武器。」
時間、空間、手工。小規模茶園擁有的三樣東西,大規模農園沒有。橫田先生把他的整套方法建立在這個優勢上——不去追大產區的被覆茶那種深沉鮮味,而是去找只有狹山的小規模生產者、用手工作業才能觸及的那個香氣層。
去年他也寄過樣品給我們。這次讓我們驚訝的,是茶變得好了多少。天候或許有幫助,但天候本身無法解釋這個幅度的飛躍。這是一個不斷學習、不斷調整、不肯重複自己的生產者的功夫。
單一產地的茶,本質上每年都在變。同樣的田、同樣的品種,但不同的春天,不同的判斷。橫田先生擁抱這種不確定性。每一次收穫都是對同一個問題的新回答——這片土地、這些茶樹、今年的條件,能做出什麼別處做不出來的東西?
我們拜訪時,他做茶八年。身後是一百年的茶園,面前是一生的季節。離開的時候,中段刈的那幾排已經在基部泛綠了——小小的芽從粗枝上緩緩推出來,比園裡其他行慢一拍。我們已經在想,明年的茶會是什麼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