茉莉花、麝香葡萄、桃子、栗子、玉米、黃豆粉、香草、香料、番茄、牛奶、美乃滋、海苔。
這些全都是我在綠茶裡聞到過的香氣。
綠茶的香氣由兩百種以上的芳香分子構成。紅茶和烏龍茶更多——六百種以上。這些分子彼此纏繞、疊合,隨著品種、產地、製程的不同排列組合,構成了每一杯茶獨一無二的氣味輪廓。
我們以為自己在「喝」茶。但味覺感知的八成其實來自嗅覺。茶,說到底,是一種品味香氣的飲品。
帶著這個念頭,我們來到了靜岡縣島田市的井村製茶——一個花了十五年,學會操控茶葉香氣的生產者的工場。
牧之原台地北端,一百五十年。

島田市橫跨大井川下游。沿著河往上游走,就是靜岡最出名的山地茶區之一——川根本町。往南,地勢漸漸攤平成牧之原台地,日本數一數二的產茶重鎮。深蒸し茶的發源地。
井村製茶就在牧之原台地的北端,島田市菊川。六代人在這片土地上種茶,一百五十年。

第六代園主井村典生先生。他做的不是這個地區標誌性的深蒸し煎茶,而是紅茶、釜炒り茶、香り緑茶——香氣鮮明、個性強烈的茶。在深蒸し茶的聖地,以「香氣」為核心做茶,井村先生的路線相當獨特。
決定香氣的三件事。
茶的香氣取決於三個要素——品種、栽培、加工。
品種決定了茶樹天生攜帶什麼樣的芳香分子。日本茶的世界稱之為「品種香」。有些品種是乾淨、直球的綠茶香,有些帶著花香或果香,也有些散發牛奶或香草那樣意想不到的氣味。這些香氣是植物自身的指紋,製程無法憑空創造。
栽培方式會改變香氣的走向。遮蔭栽培——在採摘前以覆蓋布擋住陽光——為茶葉附加了一種近似海苔的香氣,日文稱為「覆い香」,是高級綠茶的標誌。紅茶的世界裡也有類似的操作:刻意讓名為「ウンカ」的小蟲叮咬嫩芽,觸發茶樹的防禦機制,產生一種被稱為「蜜香」的甘甜芬芳。台灣的東方美人茶,正是這項技術最經典的代表。
而改變香氣最劇烈的,是加工。尤其是氧化發酵的工序。
氧化——顏色與香氣的分岔點。
綠茶、紅茶、烏龍茶。全部來自同一種茶樹的葉子。讓它們成為不同茶類的,是採摘之後發生的事。

茶葉被摘下的瞬間,葉片細胞裡的氧化酵素就開始作用了。兒茶素分解,葉色從鮮綠漸漸轉為紅銅、再向深褐推進。與此同時,新的芳香分子不斷生成——花香、麥芽甜、果實般的深度。氧化持續的時間越長,茶葉就離綠茶越遠,朝著烏龍、最終抵達紅茶。
用蒸氣或炒鍋在早期施加熱量,截斷氧化,就是綠茶——青草般的鮮爽大致保留。讓氧化走完全程,就是紅茶——完全不同的香氣世界。停在中間的某個位置,就進入了烏龍的領域。
井村先生在這三個世界之間穿梭。而他判斷氧化程度的方式,是自己的感官。
十五年前,從零開始做紅茶。
井村先生開始做紅茶,大約是十五年前的事。在那之前,他從來沒做過。

「之前完全沒做過紅茶啊。我爸也不會,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學。不過有一個武田老師——寫品種書的那個人——他對紅茶的做法很熟,所以多少跟他學了一點。」
從那個什麼都不確定的起點出發,井村先生靠著反覆試驗自己摸索其餘的一切。一個茶季又一個茶季。近年來,他的紅茶在「日本茶AWARD」和「國產紅茶Grand Prix」中獲獎,被認定為日本國內頂尖的紅茶生產者之一。


我們拜訪那天,工場裡正在製作紅茶。整座建築飄散著蘋果般的果香與青葉的清新交織在一起的氣味——溫暖、上揚、停留在鼻腔深處。茶葉正處於轉變的中途,綠茶與紅茶之間那條隱形的邊界,就懸浮在空氣裡。
從茶葉到紅茶。

第一步是「萎凋」。剛摘下來的藪北茶葉攤在萎凋槽上,緩緩失去水分。隨著細胞軟化,原本鎖在葉片裡的香氣開始浮現。一種溫柔的甜——同樣的藪北做成綠茶時,永遠不會出現的甜。

萎凋結束後,茶葉進入揉捻機。壓力破壞葉片的細胞壁,釋放酵素,氧化加速進行。葉面顏色加深,香氣也隨之沉厚。

然後是靜置氧化。最初鮮綠的茶葉在這個階段轉向赤黑色,香氣一層一層疊上去——越來越華麗、越來越複雜。
判斷什麼時候該停下來,是整個過程中最考驗生產者的部分。氣溫、濕度、茶芽那一季的生長狀態、採摘前幾天的天氣——所有變數都在影響氧化的節奏。井村先生靠的是手和鼻子。他把茶葉拿起來,讀它的氣味,感受它每一分鐘、每一度的變化,等待那個剛好的時機。

看著他工作,我隱約瞥見了十五年累積的直覺是什麼樣子——一種安靜的自信,來自一個完全信任自己鼻子的人。
那天下午,工場裡飄滿的濃密甜香,是我在別的地方沒有遇過的氣味。它屬於那個房間、那一批茶葉、氧化曲線上那個特定的瞬間。
「第三種煎茶」——香り緑茶的實驗。
我們拜訪的兩年前,井村先生開始了一個新計畫——用「狭山薫」和「冴緑」兩個品種製作「香り緑茶」。

綠茶是「不發酵茶」。標準的做法是採摘後立即加熱——蒸或炒——在氧化啟動之前就截斷它。但如果刻意讓茶葉先經歷一段短暫的萎凋再殺青,一類完全不同的香氣就會浮現。花香、圓潤、帶著普通煎茶觸及不到的層次感。
有人稱之為「第三種煎茶」,也有人叫它「萎凋煎茶」。這個品類新到連名字都還沒定下來,做的人很少,也沒有公認的標準製法。

「靜岡縣的茶業試驗場開始做香り緑茶的研究嘛,然後我們剛好設備差不多都有,就想說試試看。沒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啦。」井村先生笑著說。
幾乎沒有人可以請教,幾乎全靠自己摸索——調整萎凋的時間、氧化的窗口、殺青的溫度,一次一次微小的實驗。
我喝到那兩款香り緑茶的時候,沒有準備好迎接它們的完成度。
兩杯茶都帶著清晰的萎凋香——柔軟的花香,輕輕浮在杯面上方——與恰到好處的苦味取得平衡,收尾是一種遲來的甜,在舌面上停留很久。既不是煎茶,也不是烏龍茶。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,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溫柔。品種本身的香氣被完美地引了出來。
兩年。他做這款茶才兩年。
被冷落的品種,新的光。

站在茶行之間,看著整片茶園,井村先生跟我們說了一段讓我一直記得的話。
「狭山薫啊,一直都不受歡迎。產量是多,可是澀味重,茶商都不太喜歡。不過最近發現它其實很適合做萎凋和被覆栽培,才慢慢被重新看待。」
「冴緑也是,茶商的評價不太好。他們不喜歡那股豆子味。做成綠茶的話,大概很難得到多高的評價吧。」
狭山薫和冴緑都是綠茶用的品種,但各有各的難處。狭山薫產量高、栽培容易,卻因為強烈的澀味和舌面上的雜味,作為煎茶的評價始終不高。冴緑有一種像烤玉米或黃豆的甘甜香氣,單獨喝很好,但放進合組(拼配)裡就格格不入,只能做單一品種茶。
井村先生拿這兩個讓人傷腦筋的品種,透過萎凋,找到了一條通往它們隱藏魅力的路。萎凋軟化了狭山薫粗礪的稜角,引出了沒有人預期的花香維度。冴緑的豆感在新的語境裡不再是缺陷,而成了特色。
回過頭想,這跟我們在 Far East Tea Company 做的事很接近。我們一直被合組市場嫌棄的品種吸引——個性太強、不適合拼配,但單獨品飲時卻迷人得不得了的品種。我們從日本各地蒐集單一品種茶,正是因為相信這些獨立的聲音值得被聽見。
井村先生做的是同一種直覺的延伸,但走得更遠。他不只是把一個冷門品種原原本本端出來,而是施加了一項技術——萎凋、部分氧化——解鎖了茶葉一直具備、卻從未有機會展現的面向。
日本茶的世界每年都在微微移動。十年前不存在的茶,忽然就出現了。站在井村先生的茶園裡,聽他談論那些品種——像在說一群被誤解了很久的老朋友——我感受到了那股變化的邊緣。
「慢慢在變好了。」他說他的香り緑茶。語氣很輕,像是對自己說的。
我相信他。而我忍不住想,明年春天他的茶葉會散發什麼樣的新香——某種還沒有名字的、意料之外的氣味,從杯中緩緩升起。最好的香氣,總是這樣來的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