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拜訪過永山先生兩次了。兩次都聊了遠超過預計的時間——兩個小時,然後三個小時——兩次我都暗暗告訴自己,下次一定不會再這樣。但每次都一樣。
茶園後方,他家旁邊有一座木製露台。三月的陽光很溫暖,頴娃的丘陵在下方展開,微風帶著某種青翠而微甜的氣息掠過桌面。永山先生泡的茶端在手裡,話題從一個自然流向另一個,不疾不徐。等回過神來,整個下午已經過去了。

讓我一再回來的,不只是茶。當然茶非常出色。但更多的是他這個人——一種安靜的強度,在兩個小時的對話之後才慢慢浮現的東西,比熱情更接近某種執念。永山先生的藪北種,是我們遇過最出色的之一。而他選擇鑽研這個品種的時候,鹿兒島多數年輕生產者正忙著追逐更新、更流行的品種。
永山和博。第三代。他的茶園「はるとなり」——舊名ながやま園——位於鹿兒島縣南九州市頴娃地區。一個把所有賭注押在日本最普通的茶樹品種上的人,然後把它做成了不普通的東西。
祖父在山裡開的畑。
鹿兒島,日本本土最南端的縣。溫暖的氣候,充足的日照,春天來得早。對茶來說,這意味著一件事:誰最先收穫,誰就贏。茶市場上,最早上市的新茶價格最高。鹿兒島的生產者擁有天然的時間優勢,而他們也確實用盡了這個優勢。
靜岡和三重的採摘時間大約在五月初的黃金週前後,鹿兒島的茶園四月上旬就開始動了,有時甚至三月底。在這裡廣泛栽培的品種——「豐綠」「冴綠」——正是因為發芽早而被選中的。「豐綠」一個品種就佔了日本綠茶生產量的第二位,僅次於「藪北」,而它幾乎全部產自鹿兒島。
把「豐綠」帶進這個地區的人,其實就是永山先生的祖父。他和當地試驗場的研究者們一起評估什麼品種最適合這片土地,最終選定了「豐綠」。他對鹿兒島茶的影響,遠比多數人知道的還要深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以他自己幫忙建立的這套市場邏輯來看,完全說不通的事。他把自己家的茶園,開在了山裡。
山間的茶畑。

海拔高,氣溫就低。四周的山脊擋住早晨和傍晚的陽光。採摘期比山下的平地晚上幾天到幾個星期。在一個以「早」為核心價值的茶產地,永山先生的茶園刻意選擇了「慢」。
和博先生說,他現在懂了祖父當年在想什麼。
「我一直覺得,藪北這個品種會把那塊土地的氣味帶出來。我的藪北有山的味道——山谷的、霧的、這裡泥土的味道。」
茶樹在寒冷的月份裡儲存胺基酸——鮮味的來源。生長環境越冷,儲存期越長,累積得越深。在頴娃的山間谷地,清晨的霧沉在谷底,過濾陽光,像一層天然的遮蔭。嫩芽緩慢地往上推,不急,一點一點積蓄著風味物質——這是平地上快速生長的茶樹永遠發展不出來的東西。
平地日照充足,芽伸得快,收穫早,量也大。山裡一切都慢下來。以時間換深度。

答案在杯子裡。永山先生做的每一款茶都帶著濃縮的鮮味,一種停留在舌面上、久久不散的飽滿感。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,是他的藪北。
第一杯永山先生的藪北。
一月中旬,還在冬天最深的時候。我到永山先生家裡拜訪,聊著聊著他泡了他的藪北給我喝。

先到的是口感。濃稠,幾乎有黏性,在舌面上滾動時帶著一種柔軟的圓潤感。然後是香氣——飽滿的、毫不猶豫的綠茶香,那種還沒端到嘴邊就先迎上來的氣勢。一個經典的藪北性格,但被放大了。再往後,是鮮味。整個口腔被填滿,而恰到好處的苦味和澀味壓在後面,讓甜不至於太甜。收尾乾淨。
說來慚愧。做了這麼多年茶的工作,我一直低估了藪北這個品種。它太常見了——曾經佔日本綠茶生產量的九成以上——常見到很容易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。一個預設值。每個人都種,因為每個人一直都在種。
藪北的安靜統治。

藪北在二十世紀前半崛起。耐寒、穩定,製成煎茶時品質出色。生產佔比從九成的高峰逐漸下降,但到2019年仍佔日本綠茶總產量的75%。全日本幾乎找不到一個完全不種藪北的生產者。
正因為如此,永山先生告訴我,它才難。
「藪北說到底是很難做的啊。寒冷它倒是沒問題,但病蟲害抵抗力很弱。而且因為大家都種嘛——因為好喝,因為大家都知道它好喝——要在裡面做出比別人好一截的東西,真的非常難。」
他的山間茶園在速度上沒辦法跟平地競爭。但反過來看,這正好是一個為了不同競爭方式而存在的環境——比的不是時間,是滋味的深度。永山先生的製茶方式,雖然根植於鹿兒島,卻跟鹿兒島茶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。

他的藪北,除了那層厚實的鮮味之外,有一股穿過鼻腔的香氣——醇和的、有層次的、停留很久的。我記得當時很意外,一杯茶裡能承載這麼豐富的香。而且那香氣隨著茶涼而改變,漸漸展開成某種更柔軟的、更難以命名的東西。
「大家都在做的東西,做到最好才有意思。」
第一次見到永山先生,印象是一個溫和安靜的人。兩個小時之後才明白,那份溫和裡面藏著更強烈的東西——一種我在其他生產者身上沒有見過的、朝向自己技藝的驅力。

「沒什麼人做的東西要做到頂,那比較簡單。但全日本每一個農家都在做的品種,你要在裡面做到最好——那才有意思嘛。所以我才想把藪北做到極致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全日本的茶農都在做藪北。永山先生看著這片擁擠的戰場,決定這正是他想站的地方。
「你對茶投入多少,它就回報你多少。茶樹不會抱怨啊,它就是靜靜地聽。你花心思照顧它,它就老老實實回應你。但你一旦偷懶,馬上就反映在茶裡面了。茶會把什麼都告訴你。」
茶不是一年生作物。生產者和茶樹之間的關係持續幾十年。蔬菜每一季從零開始,但茶是累積的——每一年的修剪、每一年的土壤管理、每一年的用心,全部疊加在下一次收穫的風味裡。

永山先生的茶園就是這句話的證據。一年到頭修剪得整整齊齊——那種精準不是季節性的勤勞,而是每天都在的人才有的樣子。屋後的那座木製露台也是。一個想要時時刻刻靠近自己茶園的人,為自己造的地方。
他跟附近的生產者聊茶,有時候聊到天亮。
「茶的話題是講不完的。昨天跟另一個生產者聊到半夜,還是覺得不夠。說到底就是個茶癡嘛。太喜歡了,沒辦法。所以跟像你們這樣去過各地茶園的人聊天,特別開心,會得到很多刺激。」
其他生產者告訴我們,到了新茶的季節,永山先生看起來會發光——一番茶要來的時候,他整個人有一種肉眼可見的輕盈。也許這就是我們每次去都會忘記時間的原因吧。他的那種喜歡不是喧鬧的,但會傳染。兩個小時過了,三個小時過了,誰都沒有注意到。
露台,微風,再來一杯。

我們很喜歡永山先生——喜歡他這個人,也喜歡他做的茶。從山間的霧裡長出來的藪北,被耐心和三代人的固執塑造。他談起茶的方式,好像每一株茶樹都是一個對話者,在幾十年的歲月裡互相傾聽、互相回應。
也許不久之後的某一天,我會再坐在那座露台上。三月的陽光會是溫暖的,微風會帶著新芽的氣味,永山先生會再倒一杯。沒有人需要趕時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