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開始降落,窗外傾斜出鹿兒島的地貌——一畦畦茶園鑲在山坡上,鮮綠得不像真的。其中一片屬於有村家。距離跑道不過幾百公尺,三代人正在茶行間彎腰作業,做著跟七十年前祖父開墾這片土地時一樣的事。
霧島,位於高千穗峰的山腳下。神話裡,天神最初降臨人間的地方。「霧島」這個地名本身,意思就是「浮在霧海中的島嶼」。不是比喻。每天清晨,白霧自山谷升起,打濕茶葉上的露水,直到陽光緩緩將它蒸散。
這是我們一再回來的鹿兒島茶園——不是因為獎盃,雖然獎盃不少,而是因為杯子裡的味道。
浮在霧海中的島嶼。

說到鹿兒島的茶,多數人想到的是南九州市——廣闊的平原、溫暖的冬天、搶先上市的新茶在拍賣會上拿到好價格。霧島完全是另一個世界。
冷涼的氣候。劇烈的日夜溫差。朝夕的霧氣過濾了陽光,為嫩芽帶來水分——一種天然的遮蔭,任何覆蓋布都無法複製。在這裡生長的茶,帶著一股平地茶園很少出現的香氣。
從茶園上方的道路望下去,霧沉在谷底,像一盆靜止的水。到了上午十點左右才散去,但葉片上還留著一層濕潤。空氣聞起來是綠色的——青草、礦物質,一種沒有乾透的土壤的氣味。

有村先生的茶園在標高兩百七十公尺左右。隆冬時氣溫降到零下四度,有些年份甚至零下十度。不是多數人想像中那個南國的鹿兒島。
一番茶的採摘比平地晚了兩到三週。在一個越早出貨越能賣好價格的市場裡,三週是一段很長的時間。有村家無法在速度上競爭,於是選了另一條路——如果茶註定晚到,就讓它值得等待。
這個幾十年前做出的決定,是他們四度拿下日本最高獎的原因。
四度日本第一。有村製茶。

全國茶品評會,日本茶界最重要的賽事。全國各地的生產者送出最好的作品——光是煎茶十公斤組就超過一百件參賽。有村製茶拿下最高榮譽農林水產大臣賞四次:1999、2011、2016、2019。
品評會當然不是一切。但在全國最頂尖的對手面前四度奪冠,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事。

他們還在大嘗祭——每一任天皇登基時僅舉行一次的神聖儀式——向天皇獻茶,也在巴黎的綠茶大賽拿過金獎。榮譽是實在的。但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獎狀,而是第一口茶。
七十年,三代人。
有村製茶是一個家族的事業。二代目幸男先生,三代目幸二先生,四代目幸凌先生——我們到訪時,他才剛開始做茶沒幾年。
「工場是昭和二十八年開的,所以差不多七十年了吧。初代那一年就走了,我十六歲就接下來做。」
幸男先生八十五歲,仍然每天下田。十六歲到八十五歲。將近七十次收穫。

年輕時他一個人撐起整個茶廠。後來幸二先生大學畢業加入,三年前幸凌先生從農業大學畢業也回來了。現在的陣容。三個人,三個世代,同一片田。
時代在他們身邊變了——市場規則、加工技術、消費者的口味——但創業時的原則守了七十年:做香的茶,做好喝的茶。
看他們三個人並肩工作,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。幸男先生偶爾回頭說一句——半是指導,半是回憶——幸二先生頭也不抬地點點頭。幸凌先生安靜地穿梭在兩人之間,聽著,做著。沒有人提高聲音。也不需要。
霧、被覆、凝縮的旨味。

第一次喝有村家的茶,有兩件事讓我停下來。旨味——濃密、凝縮、入口的瞬間在舌面上化開。還有香氣,層次之多完全沒有預期。
那股旨味來自兩股力量的疊加。霧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簾幕,柔化了陽光,讓茶芽累積更多胺基酸。在霧的基礎上,有村家還施以被覆栽培——採摘前用遮光布覆蓋茶樹——把霧已經啟動的作用再往上推一層。跟台灣高山茶在雲霧中生長所累積的甘甜,有幾分異曲同工。
然後是香氣。每個品種帶著自己的性格:「冴明」有一種栗子般的溫暖甜香。「奧綠」清涼爽冽。「冴綠」是青葉那種沁入的、慢慢展開的甜。把它們串在一起的,是火香——最後一道火入工序烘出來的焙香。品種本身的個性和火香之間的平衡,精準得幾乎像是調音。那是只屬於有村製茶的香氣。
我倒了第二杯,放涼。隨著溫度下降,香氣轉變了——焙火的暖意退去,底下浮現某種更甜的、近乎花香的東西。茶湯是淡金色,比這麼深色的茶葉給人的預期要淺。入口有一種黏稠的重量感,然後收尾乾淨,餘韻很長。
秘密在加工裡,幸二先生告訴我們——把每個品種的強項引出來,但不蓋住風土已經給予的東西。
「生葉的美味,能留住多少就是多少。」

「茶葉嘛,就算一開始有一百分,到了工廠也不會變成一百二十。能維持一百已經是最好了,但一定會往下掉。葉子原本有的味道,你能留住多少、做出多乾淨的茶又不犧牲掉那些東西——那就是一個茶師的技術吧。就是為了這個,花一輩子的時間去試各種方法,一點一點地靠近。」
幸二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、已經不需要修飾的事。
有村製茶的茶大多以中蒸製成。霧島原本就是偏淺蒸的產地,選擇中蒸是刻意的。

蒸得深,澀味減少、色澤鮮豔,但原本的香氣會飛掉。蒸得淺,香氣保住了,但澀味會跑出來,而且生葉必須在極嫩的時候採下。中蒸是有村家找到的平衡點:足夠的熱度把苦澀收圓,但不至於把霧和海拔花了幾個月放進去的東西抹掉。
霧島的茶葉在冷涼潮濕的空氣裡慢慢長大,到了工廠已經是柔軟的、纖細的。深蒸是多餘的——等於把山花了一整季累積的風味剝掉。

「做茶就是每年都在學嘛。幾十年下來,失敗了不少。但失敗過的事絕對不再犯第二次。盡量把失敗控制在最小,盡量不失敗。就這樣而已。」
一年只有一次一番茶。二十年的製茶生涯,就是二十次機會。二十個春天,去磨練你的手感、你的時機判斷、你對茶葉何時準備好的直覺。幸男先生用七十個春天累積起來的東西,正在傳給幸二先生,再從幸二先生傳給幸凌先生——我們到訪時,他做茶才三年。
一個正在找自己腳步的年輕生產者。一段我們希望能看著展開的未來。

癒し,和一點點幸福。
離開之前,我問有村製茶最終想做出什麼樣的茶。

「自己都不覺得好喝的茶,別人也不會覺得好喝吧。在這麼忙的時代,如果喝了一杯能讓人喘口氣、稍微放鬆一下——大概就是我想做的事了。」
有村家有一個細節,我是後來才注意到的。幸男、幸二、幸凌。每個人的名字裡都有一個「幸」字。
而他們的茶,確實帶著某種接近那個字的東西。一點安慰。一段在太快的日子裡,短暫靜下來的時間。
也許七十年的用心抵達杯中時,聽起來就是這樣——不是宣言,而是一口氣。一個不要求你做任何事的停頓,只是坐著,喝著,讓溫暖慢慢沉下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