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 Bet on Fujieda Kaori. Nakayama Tea Factory.

BEHIND THE SIP — 一杯茶背後的人與故事

藤枝かおり:一個品種,一個農家的賭注

2020年12月

「我們家的茶園啊,很老了。不過我爺爺跟我爸都走得早嘛,以前的事情也沒怎麼聽過。揉茶什麼的也沒人教過我,就是自己摸索著做了。」

中山隆豪先生,今年七十九歲。說話帶著濃厚的靜岡腔——不疾不徐,直來直去,夾帶著只有幾十年體力勞動才磨得出來的那種乾燥幽默。一月去拜訪他的時候,他依然是現役。身手俐落地跳上輕型卡車,在多數人走路都會猶豫的山路上穩穩地開。

我們來到靜岡縣藤枝市,為了看中山製茶的茶園。等待我們的,是一座跟我們過去見過的任何靜岡茶園都不一樣的地方——陡峭、偏遠,而且種著一個差點消失的品種。

藤枝。兩條河流之間的山。

中山製茶的隆豪先生,七十九歲的現役茶農

藤枝市位於靜岡縣中部,夾在安倍川與大井川之間。市內多數茶園位於山間,利用河流形成的肥沃土壤和劇烈的日夜溫差。藤枝自古以來就是茶產地。

這裡幾乎每一座茶園都在山裡。地勢太陡,無法大規模栽培。太偏遠,進出不易。但正是高度、霧氣和冷涼的山間空氣塑造出的茶,帶著平地茶園很難達到的香氣。

中山先生的茶園散落在這些山坡之間。要到達那裡,需要他的輕型卡車、一顆穩定的心臟,還有對舒適的某種程度放棄。

通往天空的顛簸山路。

「你那台車上不去的啦。」中山先生瞄了一眼我的租車,示意我坐上他輕型卡車的副駕駛座。

幾分鐘後,我就懂了。山路只有一台車勉強能通過的寬度,坡度陡峭。中山先生熟練地開著車。

藤枝市山中的陡峭山路,通往中山先生的茶園

連走路都嫌吃力的急斜面。

海拔來到四百公尺的時候,我忘了山路的事。

標高四百公尺的中山製茶山間茶園

腳下,山巒向一片綠色的谷底沉去——茶行縫在山坡上,天空寬闊得近在眼前。聽見的只有鳥鳴和風穿過樹林的聲音。雲的影子緩緩移過山壁,日向與日陰的邊界像是有生命一樣慢慢位移。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直到冷空氣咬了一口,才想起自己在哪。一月。海拔四百公尺。空氣是冰的。

藤枝市山間茶園的遼闊山景與天空

茶、山、天空。往哪個方向看都只有這些。那種讓人忘記說話的風景。

「現在大概三町步吧。今年再開個一町步左右。」中山先生說。

一町步大約一公頃。山間地的茶農,每一塊田都是從不同的山坡上切出來的,面積不會太大。田跟田之間的移動全靠那台輕型卡車。中山先生為什麼開車那麼熟練,到了這裡就完全明白了。

擴張茶園從來不是簡單的事。把重機開進山裡,砍伐一片森林,再把木材搬出去。

山林開墾後留下的大型樹根與新茶園

留下的樹樁必須一個個拔除,土地整理到可以種茶的狀態。緩慢、費力的工作。

開墾茶園時拔出的巨大樹樁

有些樹樁大得驚人。

中山先生一個人管理這一切,而且還在繼續擴張。但他走到這裡的路,不是多數靜岡茶農故事裡那種穩定的世代傳承。更粗糙,更即興,充滿不確定。

在藤枝誕生的品種。

「藤枝かおり」——光看名字就知道它從哪裡來。「藪北」和育種系統「印雜131」的雜交後代,在藤枝市開發出來的品種。大約二十年前,當地政府將它作為地方特產推廣,希望在被「藪北」壓倒性佔據的市場裡,給藤枝一個獨特的聲音。

中山先生茶園裡的藤枝かおり茶樹

幾年之內,幾乎所有種過它的生產者都把它拔掉了。問題不在茶本身。問題在於靜岡製茶一直以來建立在什麼之上。

藪北的共識。

靜岡縣主導日本茶業的時間,跟有記錄的歷史一樣長。「藪北」——穩定、高產、適應力強——誕生於靜岡,在一九五零年代擴散到全國。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的調查,2025年度它佔日本全國茶園面積的64%;在靜岡縣內,這個比例為86%。

這種壓倒性的佔比影響了一切,包括製茶的最後一步:「合組」——將不同批次的茶葉拼配,以穩定每年的風味。拼配師把不同田區、不同採收日期的茶組合在一起,甘甜與澀味互補,厚度與清透度取得平衡。這套系統之所以成立,是因為進入拼配的大部分素材都是藪北——一個天生善於跟其他茶協調的品種。

藤枝かおり不善於跟任何茶協調。它最鮮明的特徵——一種近似茉莉花的花香——單獨品嚐時令人屏息,但放進以藪北為核心的拼配裡,就成了干擾。讓它出色的那個特質,恰恰讓它在靜岡的拼配傳統中被視為不可用。生產者紛紛放棄。到中山先生做出決定的時候,幾乎沒有人還在種它了。

「我咬了一口芽,覺得這東西有搞頭。」

藤枝かおり第一次公開發表的活動上,中山先生嚼了一根芽。

「那時候啊,我偷偷咬了一口嘛。一嚼就覺得——嗯,這茶有意思。值得做看看。大家都小小地種個五畝、一反什麼的,我那時候一口氣就種了一町步左右。」

一町步。大約是他當時整個茶園的三分之一。他把已經在生產、能帶來收入的茶樹拔掉,換成一個沒有買家在找的品種的幼苗。茶樹從定植到可以採收,需要五年。五年間,三分之一的土地完全沒有收入。

其他生產者一個接一個放棄藤枝かおり的時候,中山先生反過來蒐集他們不要的茶樹——從鄰近農園帶回來,移植到自己的田裡。一場越下越大的賭注。

中山先生獨自守護的藤枝かおり茶園全景

「我救了藤枝かおり嘛,藤枝かおり也要救我才行吧。」
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這句話背後的重量是實在的。他的祖父和父親都英年早逝。中山先生繼承茶園的時候,沒有多數茶農家族會傳承下來的那些東西——沒有揉茶的手把手教學,沒有關於何時採收、如何看天氣的累積智慧。他全靠自己摸索,靠鄰居的幫助,靠不放棄撐了過來。茶園活下來了,但經營一直很辛苦。藤枝かおり不是興趣。是孤注一擲的生路。

茉莉花香、櫻餅、乾淨的澀味。

「反正就是拼命做嘛。」中山先生這樣說。那份拼命,喝一口就知道。

茶湯是接近金黃的淡黃綠色。入口是一道爽利的澀味,乾淨地收緊整個口腔,是那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收斂感。茶的香氣——像茉莉花、櫻餅(以鹽漬櫻葉包裹的米製糕點)那樣華麗的香氣。

為什麼這茶不適合拼配,一喝就明白。香氣太鮮明、太有存在感。但作為單一品種茶——用它自己的標準來品嚐——藤枝かおり跟我們經手的任何茶都不一樣。

我們是繞了一段路才找到中山先生的。最早接觸藤枝かおり,是透過山本農園——從品種登錄當初就一直在推廣這個品種的生產者。我第一次喝到山本先生的藤枝かおり時,就知道這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種茶。但山本先生因為年紀的關係,前一年已經收山了。

把我們介紹給中山先生的,正是山本先生。中山先生當年跟山本先生學過藤枝かおり的栽培和製法,兩人之間有這層師徒關係。

網路上很少有中山先生的資訊。把我們帶到這座山上的,是藤枝かおり本身——這個品種,以及相信它的那幾個人之間的連結。

三代人在山上。

中山隆豪先生與他賭上農家人生的藤枝かおり

中山先生的兒子現在已經接手工廠的日常管理。父子倆還是一起下田——並肩在山坡上作業。孫子目前在茶葉學校讀書。這座沒有教科書、沒有傳承技術、沒有任何保證的茶園,正在變成一個會比中山先生更久的東西。

藤枝かおり幾乎只在藤枝市種植。當其他生產者放棄栽培時,中山先生保住了這個品種。我們能夠販售中山先生賭上生計做出來的這款茶,到現在仍然覺得是一件很難用語言說清楚的事。茶帶著茉莉花般的香氣。不需要多餘的解釋。

中山先生的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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