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家的茶園啊,很老了。不過我爺爺跟我爸都走得早嘛,以前的事情也沒怎麼聽過。揉茶什麼的也沒人教過我,就是自己摸索著做了。」
中山隆豪先生,今年七十九歲。說話帶著濃厚的靜岡腔——不疾不徐,直來直去,夾帶著只有幾十年體力勞動才磨得出來的那種乾燥幽默。一月去拜訪他的時候,他依然是現役。身手俐落地跳上輕型卡車,在多數人走路都會猶豫的山路上穩穩地開。
我們來到靜岡縣藤枝市,為了看中山製茶的茶園。等待我們的,是一座跟我們過去見過的任何靜岡茶園都不一樣的地方——陡峭、偏遠,而且種著一個差點消失的品種。
藤枝。兩條河流之間的山。

藤枝市位於靜岡縣中部,夾在安倍川與大井川之間。兩條河都源自南阿爾卑斯的雪水,在它們之間,地形急遽上升,變成一片片覆滿森林的丘陵。就是在這些山坡上——土壤經過數百年沖積而肥沃,日夜溫差劇烈——藤枝的茶世代生長。
這裡幾乎每一座茶園都在山裡。地勢太陡,無法大規模栽培。太偏遠,進出不易。但正是高度、霧氣和冷涼的山間空氣塑造出的茶,帶著平地茶園很難達到的香氣。
中山先生的茶園散落在這些山坡之間。要到達那裡,需要他的輕型卡車、一顆穩定的心臟,還有對舒適的某種程度放棄。
通往天空的顛簸山路。
「你那台車上不去的啦。」中山先生瞄了一眼我的租車,示意我坐上他輕型卡車的副駕駛座。
幾分鐘後,我就懂了。山路收窄到只容一台車勉強通過的寬度。坡度越來越陡。碎石從底盤彈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中山先生開車的方式像在穿針——沉穩、精確、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。這條路他已經開了幾十年。

連走路都嫌吃力的急斜面。
海拔來到四百公尺的時候,我忘了山路的事。

腳下,山巒向一片綠色的谷底沉去——茶行縫在山坡上,天空寬闊得近在眼前。聽見的只有鳥鳴和風穿過樹林的聲音。雲的影子緩緩移過山壁,日向與日陰的邊界像是有生命一樣慢慢位移。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直到冷空氣咬了一口,才想起自己在哪。一月。海拔四百公尺。空氣是冰的。

茶、山、天空。往哪個方向看都只有這些。那種讓人忘記說話的風景。
「現在大概三町步吧。今年再開個一町步左右。」中山先生說。
一町步大約一公頃。山間地的茶農,每一塊田都是從不同的山坡上切出來的,面積不會太大。田跟田之間的移動全靠那台輕型卡車。中山先生為什麼開車那麼熟練,到了這裡就完全明白了。
擴張茶園從來不是簡單的事。把重機開進山裡,砍伐一片森林,再把木材搬出去。

留下的樹樁必須一個個拔除,土地整理到可以種茶的狀態。緩慢、費力的工作。

有些樹樁大得驚人——寬度跟一個人差不多,根系深深扎進山體。
中山先生一個人管理這一切,而且還在繼續擴張。但他走到這裡的路,不是多數靜岡茶農故事裡那種穩定的世代傳承。更粗糙,更即興,充滿不確定。
在藤枝誕生的品種。
「藤枝かおり」——光看名字就知道它從哪裡來。「藪北」和育種系統「印雑131」的雜交後代,在藤枝市開發出來的品種。大約二十年前,當地政府將它作為地方特產推廣,希望在被「藪北」壓倒性佔據的市場裡,給藤枝一個獨特的聲音。

幾年之內,幾乎所有種過它的生產者都把它拔掉了。問題不在茶本身。問題在於靜岡製茶一直以來建立在什麼之上。
藪北的共識。
靜岡縣主導日本茶業的時間,跟有記錄的歷史一樣長。「藪北」——穩定、高產、適應力強——誕生於靜岡,在一九五零年代擴散到全國。如今它佔日本茶總產量的七成以上。在靜岡縣內,這個比例超過九成。
這種壓倒性的佔比影響了一切,包括製茶的最後一步:「合組」——將不同批次的茶葉拼配,以穩定每年的風味。拼配師把不同田區、不同採收日期的茶組合在一起,甘甜與澀味互補,厚度與清透度取得平衡。這套系統之所以成立,是因為進入拼配的大部分素材都是藪北——一個天生善於跟其他茶協調的品種。
藤枝かおり不善於跟任何茶協調。它最鮮明的特徵——一種近似茉莉花的花香——單獨品嚐時令人屏息,但放進以藪北為核心的拼配裡,就成了干擾。讓它出色的那個特質,恰恰讓它在靜岡的拼配傳統中被視為不可用。生產者紛紛放棄。到中山先生做出決定的時候,幾乎沒有人還在種它了。
「我咬了一口芽,覺得這東西有搞頭。」
藤枝かおり第一次公開發表的活動上,中山先生做了一件好像沒有其他人做的事。他折下一根芽,放進嘴裡嚼了。
「那時候啊,我偷偷咬了一口嘛。一嚼就覺得——嗯,這茶有意思。值得做看看。大家都小小地種個五畝、一反什麼的,我那時候一口氣就種了一町步左右。」
一町步。大約是他當時整個茶園的三分之一。他把已經在生產、能帶來收入的茶樹拔掉,換成一個沒有買家在找的品種的幼苗。茶樹從定植到可以採收,需要五年。五年間,三分之一的土地完全沒有收入。
其他生產者一個接一個放棄藤枝かおり的時候,中山先生反過來蒐集他們不要的茶樹——從鄰近農園帶回來,移植到自己的田裡。一場越下越大的賭注。

「我救了藤枝かおり嘛,藤枝かおり也要救我才行吧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這句話背後的重量是實在的。他的祖父和父親都英年早逝。中山先生繼承茶園的時候,沒有多數茶農家族會傳承下來的那些東西——沒有揉茶的手把手教學,沒有關於何時採收、如何看天氣的累積智慧。他全靠自己摸索,靠鄰居的幫助,靠不放棄撐了過來。茶園活下來了,但經營一直很辛苦。藤枝かおり不是興趣。是孤注一擲的生路。
茉莉花香、櫻餅、乾淨的澀味。
「反正就是拼命做嘛。」中山先生這樣說。那份拼命,喝一口就知道。
茶湯是接近金黃的淡黃綠色——比多數靜岡煎茶都要淺。入口先是一道爽利的澀味,乾淨地收緊整個口腔,是那種讓人精神一振的收斂感。然後香氣到了——茉莉花,一絲近似櫻餅的甜,花香而非糖甜。空杯裡的餘韻,在茶喝完很久之後還留著。跟台灣包種茶的花香調性有幾分相似的路線,但表現方式截然不同。
為什麼這茶不適合拼配,一喝就明白。香氣太鮮明、太有存在感。但作為單一品種茶——用它自己的標準來品嚐——藤枝かおり跟我們經手的任何茶都不一樣。
我們是繞了一段路才找到中山先生的。最早接觸藤枝かおり,是透過山本農園——從品種登錄當初就一直在推廣這個品種的生產者。我第一次喝到山本先生的藤枝かおり時,就知道這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種茶。但山本先生因為年紀的關係,前一年已經收山了。
把我們介紹給中山先生的,正是山本先生。中山先生當年跟山本先生學過藤枝かおり的栽培和製法,兩人之間有這層師徒關係。
網路上搜不到中山先生的任何資訊。沒有網站,沒有社群帳號。把我們帶到這座山上的,是藤枝かおり本身——這個品種,以及相信它的那幾個人之間的連結。
三代人在山上。

中山先生的兒子現在已經接手工廠的日常管理。父子倆還是一起下田——並肩在山坡上作業。孫子目前在茶葉學校讀書。這座沒有教科書、沒有傳承技術、沒有任何保證的茶園,正在變成一個會比中山先生更久的東西。
藤枝かおり幾乎只在藤枝市種植。我們能夠販售中山先生賭上整個農家生涯做出來的這款茶,到現在仍然覺得是一件很難用語言說清楚的事。茶端上來,茉莉花的尾韻安靜地散開,不急不徐。不需要多餘的解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