標高630公尺。大約一座晴空塔的高度。

大井川上游,南阿爾卑斯的山脈在兩側收攏,谷底的空氣比平地涼上好幾度。清晨,河面蒸散的水氣凝成白霧,沿著山壁緩緩爬升,覆蓋住散落在斜面上的茶園——一層天然的紗幕,日出後才慢慢退去。

這裡是靜岡縣川根本町。古來的銘茶產地,也是樽脇靖明先生種茶的地方。我們沿著大井川一路上來拜訪他——車窗外的綠,從平地的整齊茶行,漸漸變成山壁上不規則的碎片。

大井川沿岸,山裡的茶。

靜岡縣川根本町大井川上游的山間茶園

從東名高速的島田金谷交流道下來,沿大井川往上游走,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。山路蜿蜒,河谷漸窄,車窗外的景色只剩下山與水。茶園零星地出現在山腰——鑲在陡坡上,角度大到讓人懷疑機器怎麼進去。

事實上,很多地方確實進不去。乘用型摘採機無法在這樣的傾斜地作業,手摘、手剪,是這裡至今保留的日常。在茶產業不斷追求機械化與規模化的今天,川根的山間地幾乎被排除在效率化的浪潮之外。

但正是這樣的地形,造就了川根茶的品質。周圍的山遮擋了過度的日照,日夜溫差拉大,朝夕從河面升起的霧氣為嫩芽提供水分,讓茶芽在緩慢中長得柔軟而飽滿。山的嚴苛與山的恩惠,同時降臨在這片土地上。我們合作的茶農中,在這種地形條件下堅持有機栽培的,樽脇先生是唯一一位。

八代目。一人管理的有機茶園。

樽脇靖明先生站在川根本町標高630公尺的有機茶園中

樽脇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,超過兩百年。原本是林業。父親那一代,林業不再能維持生計,於是將杉林開墾為茶園。

靖明先生是第八代。做茶到今年整整二十年。管理的面積是2.3町步——以全國標準來看不算大,但樽脇園三十多年來一直採用有機栽培。在這樣的山裡,除草靠人力,堆肥靠肩扛,機械幾乎幫不上忙。一個人管理這樣的有機茶園,已經是極限了。

陡峭山坡上的樽脇園有機茶園,周圍沒有其他農田

「這塊地本身大概有兩百年了吧。江戶時代就有了。父親那時候林業不行了,就把杉林砍掉種茶。周圍沒有別人的田,所以不用農藥、做有機,反而很自然。循環型農業嘛,這種地方其實很適合。」

無農藥栽培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前提——周圍不能有其他農田。如果鄰近的茶園使用農藥,風會把藥劑帶過來;不用藥的田會吸引蟲與野生動物集中,也容易引起周圍農家的不滿。在人口密集的茶區,有機栽培光是「鄰居」這一關就很難過。

深山裡,四周沒有別的田。這份孤立,反而成了樽脇園能夠持續有機栽培的理由。

「我不想做出汁那樣的茶。」

樽脇園露地栽培的有機茶葉,在陽光下自然生長

靖明先生口中的「出汁那樣的茶」,指的是經過被覆和深蒸製程、帶有濃厚鮮味與厚重口感的煎茶——近幾十年來日本茶市場的主流風格。要達到那樣的鮮味,需要大量施肥。茶的鮮味來自氮素,而氮素來自肥料。

有機栽培的茶,鮮味天生比慣行栽培來得淡。但少了肥料堆砌出來的濃厚,品種本身的個性反而變得清晰。產地的風土、品種的特徵——在有機茶裡,這些不被任何東西遮蓋。

靖明先生追求的,正是這樣的茶。不加調味料的山——讓風土和品種的聲音,乾乾淨淨地傳達出來。

露地,淺蒸。香氣的條件。

大井川河谷的晨霧,為樽脇園的茶芽提供天然的遮蔭與水分

川根的山茶以香氣聞名。原因從霧開始。

周圍的山遮去一部分直射陽光,清晨的河霧為茶芽帶來水分,嫩芽在緩慢中生長,質地柔軟。柔軟的芽加工時不需要長時間蒸製——「淺蒸」就足以讓茶葉變得柔韌,可以充分揉捻。深蒸茶施加更多熱量,茶湯濃稠、水色深沉,但那份熱也帶走了茶葉本來的香氣。想要嚐到品種原本的氣味,淺蒸是前提。

樽脇園更進一步——不做被覆,完全露地栽培。被覆能抑制茶胺酸轉化為兒茶素,增加鮮味、加深水色,但同時會帶來「覆い香」(被覆特有的香氣),把品種本身的香氣蓋住。覆い香在日本茶裡的作用,有點像焙火之於烏龍——它創造了一層新的風味,但也改變了茶葉原本要說的話。

露地栽培的茶,澀味確實更明顯。但少了覆い香的遮蔽,品種的個性、土地的氣息,都直接傳遞到杯中。山,土壤,那個角度的光線——全部聽得見。

「淹對了,其他茶就喝不回去了。」

近幾十年的煎茶潮流是被覆、深蒸、水色濃、鮮味重。有機、露地、淺蒸——樽脇園的茶,走的完全是反方向。

我們試飲過日本各地數十位茶農的作品。我第一次喝到樽脇先生的茶時,是有些意外的。

首先是香氣。壓倒性的香氣。

例如「つゆひかり」這個品種——由有「天然玉露」之稱的「朝露」和帶有櫻葉香氣的「靜7132」雜交而成。樽脇園的つゆひかり,能清楚地感受到這條系譜。有機茶中少見的緊實鮮味,收尾時緩緩展開的花香——接近櫻花的甜,杯子空了之後還留在鼻腔裡。品種的潛力,被完整地引了出來,中間沒有任何遮擋。

「市場上流行的那種被覆深蒸的茶嘛,我基本上不是往那個方向走的。一百個人喝,一百個人都說好喝——我沒有要做那樣的茶。」

從茶園回到販賣所,靖明先生一邊用那把特製的絞出急須沖茶,一邊說。原因在於沖泡的難度。

深蒸茶茶葉細碎,味道容易釋出,苦澀味本來就少,怎麼泡都不太會失敗。樽脇園的茶不一樣。苦味和澀味都確實存在,水溫或時間稍微偏了,味道就會走樣。

「稍微泡錯就超難喝。所以一百個人喝不會一百個人都說好。但是啊,水溫什麼的全部對了,認真泡的話——真的好喝到不行。這樣泡了喝過之後,其他茶就喝不回去了。」

樽脇靖明先生特別訂製的絞出急須

靖明先生特別訂製的絞出急須。淺蒸茶的茶葉比深蒸來得完整,需要不同的過濾方式。為了充分引出自家茶葉的香氣,連茶器都是量身打造。

這裡才能做出的茶。

「在川根做深蒸本身就不對。牧之原能做的事,幹嘛在這裡模仿。」

這句話在我們離開之後,一直留在心裡。他不是在否定別的產地。他說的是一件更單純的事——一個地方,應該做只有那個地方才能做出的茶。樽脇園的川根茶,正是如此。品種、土壤、標高、霧。每一個讓這片土地難以耕作的條件,同時也是讓這裡的茶無法在其他任何地方複製的原因。

「父親1990年開始做有機,這點我真的很感謝。因為有那些積累,才有今天的我嘛。不是說今天開始做明天就做得出來的,有機需要時間。」

代代相傳的樽脇園梯田式有機茶園,靜岡川根本町

幾十年、幾百年延續下來的土地。茶是多年生作物,茶農與茶樹的關係跨越數十年,有時跨越一生。而一個家族與一塊土地的關係,比那更長。

川根的山裡,從父親手中接下的有機茶園,靖明先生繼續在這裡做茶。品種的個性,土地的記憶,兩百年同一片山坡上的同一個家族。茶湯裡,聽得到這些全部的聲音。我們喝過很多產地的茶,留在記憶裡的關於樽脇先生的,不是哪一個風味——而是什麼都沒有被添加的那種感覺。

這樣的茶,只有這裡才做得出來。大概,這就是重點吧。

樽脇先生的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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