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篇裡,我們在牧之原台地的茶問屋小栗農園度過了一個上午——品飲、聊拼配、聽小栗先生對風味的想法。下午,車子沿著台地的道路開了幾分鐘,我們來到了種茶的人這邊。杉田製茶。一位在這片土地上從事有機栽培超過三十五年的茶農。

兩個家族,一片台地,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面對同一塊土壤。

三十五年。從建材業到牧之原台地的茶園。

杉田製茶位於牧之原台地的有機茶園

杉田製茶原本不是做茶的。杉田先生的祖父和父親經營建材業——重機械、土方工程,那種能改變地貌的行業。大約三十五年前,這個家族把那些重型機具轉向了另一個用途:開墾牧之原台地上的荒地,種下茶苗。

他們開始有機栽培的時候,日本的JAS有機認證制度還不存在。(JAS有機制度直到2000年八月才正式啟動——參考。)如今,杉田製茶生產有機煎茶和有機紅茶,同時也用慣行農法栽培「紅富貴」紅茶、「藪北」與「露光」煎茶,以及「奧綠」碾茶——也就是抹茶的原料。四個品種,兩套農法,一家四口。

以一個小規模農家來說,這是相當多的品項。到了採收期,杉田家會從各處找來幫手——在附近農園見習的年輕人、想要開始務農的新手。茶園像是一間非正式的學校,收穫季節一到,人就聚過來了。

我們和第二代的杉田元之先生坐下來聊。

杉田製茶第二代杉田元之先生

「我爸和我爺爺做建材的嘛,所以家裡有重機。現在種有機的那塊地,本來不是茶園,是我們自己開墾出來的。從我爸那一代開始做茶,到現在三十五年,歷史其實還很淺。」

杉田先生念國中的時候,父親從建材業轉行做了茶農。這位父親後來成為手揉茶的名手,加入了「手揉保存會」——致力於守護這門在現代日本幾乎消失的技藝的團體。

杉田先生與小栗先生,跨世代的茶農與茶商夥伴關係

父親的信念很簡單:自然的東西就該用自然的方式種,盡可能不加人工的干預。這個方向,至今仍是杉田製茶的基本路線。

茶農與茶商,兩代人的接力。

前篇登場的小栗農園,過去自己也種茶。後來茶葉批發的事務越來越忙,栽培漸漸顧不上了,開始把土地借給其他農家。杉田家是最早接手的其中一戶。兩個家族的關係可以追溯到上一代——杉田先生的父親和小栗家的前輩一起合作,如今兒子這一代繼續著這份夥伴關係,彼此推動,嘗試新的茶。

在牧之原做有機,意味著什麼。

靜岡縣牧之原市的杉田製茶茶園

小栗先生和杉田先生目前正在種植外銷用的有機紅茶。選擇為海外市場做有機,理由很直接:每個國家對農藥殘留的標準完全不同,有機直接繞過了這個問題。

但在牧之原台地做有機,絕不是一個輕鬆的決定。小栗先生把難處說得很坦白。

「在牧之原做有機的人非常少。周圍都是慣行農法的茶園,一個人要做有機幾乎不可能。隔壁的畑灑了農藥,風一吹就過來了。送去檢驗的時候,有時候數值就是會出來——你也沒辦法。所以一定要在比較隔絕的土地上才行。」

當然也有產量穩定性的問題。有機的畑比慣行的更難控制。產量浮動,品質隨氣候而變。

「杉田先生做的是自然循環農法,」小栗先生接著說。「他幾乎不用機器。最大的風險就是味道每年都不一樣——不像慣行農法那樣可以控制。但碰上好的年份,那個好是會超出你想像的。」

他們的有機紅茶已經進入日本的高級超市。對杉田先生這種做法來說,是一種安靜的肯定。

茶草場。一套為了更好的茶而設計的生態系。

杉田製茶茶園旁的茶草場草地

在靜岡,有一種傳統農法叫「茶草場農法」——字面意思就是「茶與草的田」。2013年,聯合國糧農組織將它認定為「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」(GIAHS)。原理並不複雜:在茶園旁邊的草地上種植芒草、笹竹等野生植物,割下後曬乾,鋪在茶行之間做為覆蓋物。

茶草場農法中用作天然覆蓋的乾草

乾草抑制雜草生長,分解後把養分送回土壤,逐漸在地表堆積出一層有機質,改變泥土的質地。

杉田先生有機茶園茶行間鋪覆乾草的畝間

走進茶草場農法的畑,腳下的感覺立刻不同。土壤鬆軟、有彈性,帶著一種活的觸感——踩在慣行農法的硬土上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因為不能用除草劑,畝間的雜草只能靠人工拔除,又慢又重複。但土壤回報了這些辛勞。

茶草場——茶園旁邊那片專門培育覆蓋植物的草地——已記錄了三百種以上的野生植物,其中包括固有種和瀕危物種。草地同時也是天敵昆蟲的棲息地,幫助控制茶園裡的害蟲數量。一套為了做出更好的茶而設計的方法,結果守護了整個地方的生態系。杉田先生把茶草場農法融入他的有機茶園,作為核心做法的一部分。

小綠葉蟬。害蟲,還是功臣。

杉田先生有機茶園中翠綠茂盛的茶樹

綠茶和紅茶來自同一棵植物。加工方式不同,結果就不同——但起點是一樣的。這次採訪讓我真正理解了一件以前只是模糊知道的事:同一個品種,可以做成綠茶,也可以做成紅茶。關鍵在於怎麼種、怎麼製。

適合做紅茶的品種,做綠茶往往不好喝,反過來也是。「紅富貴」兒茶素含量高,做成綠茶澀味壓過一切——苦到幾乎無法入口。但把同樣的葉子氧化成紅茶,兒茶素轉化了,澀味找到平衡,變成一杯香氣高揚、收尾乾淨的茶。

紅富貴與藪北茶葉的葉形與顏色對比

然後是例外。

「用慣行農法種的藪北,做紅茶不怎麼好喝,」杉田先生說。「但有機的藪北做出來的紅茶,香氣跟品質完全不一樣。真的是另一種東西。」

被小綠葉蟬叮咬後泛紅的茶葉,邊緣捲曲

原因是一種小型淡色的昆蟲——「浮塵子」,學名茶小綠葉蟬。在慣行農法裡,牠是害蟲:吸食茶葉汁液,削弱植株,讓葉片變色。但在沒有農藥介入的有機茶園裡,牠的存在觸發了茶樹的防禦機制,從根本上改變了茶的性格。

「茶樹被攻擊的時候會釋放芳香物質來保護自己,」小栗先生解釋。「所有植物都這樣——是一種生存反應。香氣會變,變得更甜、更柔軟。摘茶的時候你聞得到,那股輕柔的甜味從葉子裡升起來。」

台灣的茶人一定不陌生——東方美人之所以帶著獨特的蜜香,正是小綠葉蟬叮咬後茶樹產生的防禦反應。在杉田先生的有機茶園裡,同樣的機制在運作。仔細觀察,可以看到小綠葉蟬在葉背吸食。被吸過的葉片泛紅、微微捲曲,生產者稱之為「浮塵子芽」。這些受損的葉子氧化成紅茶後,會散發出類似蜂蜜的甜香——一種未受蟲害的葉子永遠不會發展出來的風味。

「做紅茶的話,這正是你想要的,」杉田先生說。「但做綠茶就麻煩了——茶湯的顏色會從綠變紅。」

杉田先生與小栗先生在茶園中交談

同一隻蟲,同一片葉子。是害蟲還是功臣,完全取決於你打算用它做什麼茶。

他們從山裡開出來的梯田。

杉田先生管理十到十五塊畑。我們開車去了其中一塊——山坡上的有機藪北梯田,沿著狹窄的山路爬坡而上,經過山豬圍欄,轉過最後一個彎,視野突然打開。

這就是三十五年前杉田家自己開墾出來的那塊地。從無到有,一手建起的茶園。

杉田家三十五年前從山地開墾的有機梯田茶園

「這裡以前是稻田,」杉田先生說。「稻田的土是黏土質,排水差,種茶不行。所以我們把地形改成梯田好排水,然後從牧之原台地運來紅土。牧之原的紅土對茶樹來說是理想的。開墾只有那一次,但光那一次就是天大的工程。」

牧之原丘陵上杉田製茶的梯田茶園

轉做有機是後來的事,而契機很小。茶苗種下去五六年,畑趨於成熟之後又過了幾年,杉田先生的父親在畑裡發現了一條蚯蚓的屍體——他相信是農藥殺的。

「他覺得,都已經在這麼好的自然環境裡種茶了,卻去殺死住在裡面的生物,說不過去。從那時候開始,就切換成有機了。」

杉田元之先生談論家族的有機栽培理念

我們去的那天正值盛夏。日頭很毒,空氣沉甸甸的,茶行卻綠得發亮——一種鮮烈的、幾乎帶電的綠,那是從未接觸過化學藥劑的葉子才有的顏色。站在高處,山谷在腳下展開,視線裡只有茶和天空。三十五年的照料,把這片開墾出來的山坡變成了一個安靜的、自給自足的世界。土壤鬆軟,空氣靜止,昆蟲們不受打擾地各忙各的。

這種做法有一個代價。山豬會來。

「花了三十多年做出來的無農藥茶園嘛,土裡面微生物跟蚯蚓都很多——不灑藥就是這樣。但山豬也知道哪塊畑的東西好吃,專門挑我們的來翻。」

「不過茶草場幫了很大的忙。草地裡住著天敵昆蟲——會吃害蟲的那種。植物跟蟲之間,靠食物鏈自然達到平衡。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做到,但生態系一旦成熟了,它自己就會維持下去。」

一整年,為了五月的那幾個星期。

盛夏時節杉田先生的茶樹全力生長

我問杉田先生,做茶最難的是什麼。

「自然不會重複自己嘛。氣候、溫度,沒有哪兩年是一樣的。芽出的時間、莖的硬度、葉子的柔軟度和含水量全部都在變。要做出品質穩定的商品,就得每年重新調整。每一年,都是從頭摸索。」

杉田先生一年到頭所做的一切,指向同一個終點:五月的一番茶。什麼時候施肥、怎麼修剪、拔哪些草——所有判斷都是為了那幾個星期,一年中最好的葉子抽出來的時刻。

夏季茂密的茶葉,朝向來年一番茶生長

但採收不是終點。葉子摘下的那一刻,下一個循環就開始了。採摘後留在樹上的部分,會成為來年新芽的基礎——整個夏天、秋天、冬天,都要防蟲、防病,小心照看。施肥、修枝、除草、刈草、冬天鋪上茶草場的乾草。日復一日,季節流轉,全部指向又一個五月。

品種、栽培、製法。三個變數,無限可能。

杉田先生有機茶園中柔嫩的新芽

我問杉田先生,接下來想做什麼。

「茶還有很多可能性是大家沒有去探索的,」他說。「光是藪北,就可以做綠茶也可以做紅茶。品種、栽培方式、製造方法——這三個因素一乘起來,能做的茶幾乎是無限的。這就是我覺得做茶有意思的地方。」

「我覺得什麼樣的茶都應該存在嘛。像我們這樣做那麼多種的農家大概很少」——他停了一下,笑了——「不過我就是喜歡跟不同的東西搭配。茶配不同的食物、不同的場景,組合一直在增加。」

如果要再挑戰一個新品種,他說會選「香駿」。本來是綠茶品種,做成紅茶後風味接近奶茶——柔和的甜、圓潤的口感,不加糖也不會覺得少了什麼。

台地上的茶,人與人之間的茶。

FETC團隊造訪牧之原台地的杉田製茶

「茶就是讓人跟人連結的東西嘛,」杉田先生說。「家裡也好,工作的地方也好——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有茶。」牧之原台地上最主要的品種是藪北,也就是佔日本綠茶生產量約72%的那個品種。提到靜岡深蒸煎茶,多數人腦中浮現的畫面,起點就在這些茶園裡。

「藪北是定番。但如果年輕人能認識其他品種,發現茶還有更多值得著迷的地方,那就太好了。」

我們想透過這些文章傳達的,不是專業知識,而是自由享受茶的方式——不需要規則,不需要門檻。泡一杯好茶不需要什麼特殊知識。但知道種茶的人是誰、他們怎麼照顧那些茶樹、春天新芽冒出來的時候他們在想什麼——這些會改變茶喝起來的味道。不是化學上的改變,是更安靜的那一種。

採訪結束時,我跟杉田先生說,今天聽到了很多有趣的事。他微微歪了一下頭:「嗯,不過這還不是全部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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