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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田燒與伊萬里燒——日本瓷器的起源,以及兩者的差異

有田燒與伊萬里燒,說的其實是系出同源的瓷器傳統:器物在佐賀縣有田燒成,經伊萬里港外銷,所以在日本多稱「有田燒」,在歐洲長久以來則以 Imari 之名流通。

17世紀的歐洲收藏家談起最受矚目的東方白瓷,看的往往就是有田。那時德國麥森與法國塞夫勒都還沒有成立,日本卻已經能燒出細緻、堅硬、帶透明感的白瓷。荷蘭商船把這些器物從九州運往歐洲宮廷,陳列在城堡、沙龍與貴族餐桌上,成為能與銀器、織物、繪畫並列的收藏品。

也因此,理解有田燒與伊萬里燒的差別,不只是搞清楚兩個地名。它讓我們看見一件茶器如何從山中的窯場出發,沿著港口與海路,改變了日本與歐洲的陶瓷史。

有田燒與伊萬里燒的差異

兩者的核心差異很簡單:有田是產地,伊萬里是出口港。兩個名字指向同一批瓷器,重點不同,一個看製作地,一個看流通路線。

有田位在佐賀縣內陸,四周山地蘊藏可製瓷的陶石;伊萬里則是距離有田約15公里的港町。江戶時代,窯場在有田,裝船出海在伊萬里。VOC(荷蘭東印度公司)在對日貿易上握有關鍵的獨占地位,於是歐洲買家先記住的不是窯名,而是港名「Imari」。

如果從風格來看,「有田燒」是較廣的總稱,包含白磁、染付、色繪與各家窯元的不同作風;「伊萬里」在收藏與古董語境裡,則常被用來指江戶時代面向外銷市場的華麗樣式,尤其是「古伊萬里」。所以兩者不是誰取代誰,而是同一個產地在不同歷史場景下留下的兩種叫法。

有田燒 古伊萬里(外銷風格)
產地 佐賀縣有田町 同樣出自有田,經伊萬里港外銷
風格 從素白白磁到細膩彩繪都包含在內 紅、金、鈷藍層層疊加,裝飾感強
代表樣式 柿右衛門、鍋島,以及各窯元作風 古伊萬里樣式
適合的品茗場景 煎茶、玉露、日常茶席 正式款待、節慶陳設、收藏欣賞

到了今天,日本市場裡一般仍以「有田燒」稱呼現代有田町及周邊生產的瓷器;若店家或藏家特別提到「Imari」或「古伊萬里」,多半是在強調歷史外銷背景與裝飾語彙,而不只是行政區上的名稱差異。

日本瓷器的誕生——有田燒的歷史

日本能穩定燒製白瓷,一般就從1616年算起:朝鮮陶工李參平在有田近郊的泉山發現適合製瓷的高嶺土性質陶石,日本第一個成熟的瓷器產地由此出現。

這個發現的重要性,在於原料終於對了。過去日本已有成熟的陶器傳統,卻缺少能大量製成白瓷的礦石。有了泉山的陶石,窯場不再只能追求陶器的粗獷與吸水性,而能做出更緻密、更薄、更不易吸味的瓷器。對喝茶的人來說,這正是白瓷特別適合煎茶與玉露的起點。

17世紀中葉之後,有田的窯業迅速成熟。當時歐洲還無法穩定燒出與東亞匹敵的硬質瓷,而中國明清易代又讓外銷瓷器供應一度不穩,VOC便把目光轉向九州,從有田大量採購,再由伊萬里港運往歐洲。1650年代到1740年代之間,數以萬計、甚至可能達數十萬件的有田瓷器跨海而去,填補了歐洲對高級白瓷的需求。

這段外銷史也塑造了後來的審美方向。為了對應歐洲宮廷對奢華、異國與成套器物的需求,有田各窯逐漸發展出更明確的裝飾語彙與分工。從小皿、花瓶到大盤,這些器物先在伊萬里港集貨,再裝上商船。山裡的窯火,於是和海上的貿易網絡連在一起。

影響不只在貿易量。歐洲早期的麥森彩繪、德爾夫特藍白器,以及後來對「日本風」瓷器的想像,都能看到有田的影子。從泉山的一塊陶石,到宮廷櫥櫃裡的一只杯盤,日本瓷器的歷史就是這樣展開的。

有田燒的三種風格——柿右衛門、鍋島與古伊萬里

談有田燒,不能只說「白瓷很美」。四百年間,它發展出幾種截然不同的審美方向,其中最重要的三支,就是柿右衛門、鍋島與古伊萬里。理解這三種風格,也就比較容易看懂有田為何能同時受到茶人、收藏家與設計愛好者青睞。

柿右衛門樣式

柿右衛門最迷人的地方,在於留白。它使用「濁手」——帶乳白感、比一般白瓷更柔和的素地,再以不對稱構圖畫上花鳥、枝葉、山水或人物,色彩則以柔和的紅、藍、綠、黃為主。

器面上不是每個角落都要填滿,反而因為空間留得夠多,圖樣顯得更輕、更安靜。這種節制很容易讓喝茶的人聯想到茶席的呼吸感:一只杯子上只畫一枝梅,視線就會自然停在茶湯本身。柿右衛門的高明之處,不只是彩繪精細,而是懂得何時應該停手。

也正因如此,柿右衛門在歐洲受到極高評價。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都強王,據說曾以600名士兵換取柿右衛門瓷器;故事是否完全準確固然可討論,但它確實說明了這種樣式在歐洲收藏史上的地位。對今天的茶席來說,柿右衛門仍然很有吸引力,因為它華美卻不喧鬧。

鍋島樣式

鍋島樣式是藩主御用的瓷器,不是為一般市場準備的商品。它主要作為鍋島藩與將軍家的獻上品,從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官方性格,因此製作標準極高,未達標的作品甚至會被淘汰銷毀。

視覺上,鍋島往往把青花與上繪彩結合得非常克制,圖案工整,留白與線條都精準。高台周圍的紋樣、器面分區的秩序、配色的分寸,處處都看得出規範感。與古伊萬里的華麗相比,鍋島更像是把秩序、節度與身分感燒進瓷器裡。

這也是為什麼鍋島常被認為是日本瓷器的高峰之一。它沒有大量流入一般市場,真正傳世的古鍋島數量有限,價值極高。若把柿右衛門看成優雅的留白,鍋島就是一種近乎無聲的威儀。

古伊萬里樣式

古伊萬里是外銷市場塑造出來的豪華面貌。深藍的染付底色上,再疊加紅與金的上繪彩,器面裝飾密度高,視線幾乎無處停留。它不是要你慢慢找細節,而是先用氣勢把人抓住。

這種風格非常符合17至18世紀歐洲宮廷對異國奢華的想像,也因此最容易被當時的收藏家記住。大盤、花瓶、蓋罐、成套餐具上常見牡丹、鳳凰、山水、幾何紋樣層層交錯,顏色飽滿,裝飾鋪得很滿。和柿右衛門相比,古伊萬里追求的不是靜,而是豐盛。

今天我們說到「Imari風格」,很多人腦中浮現的,其實就是古伊萬里這種紅、金、藍交疊的外銷瓷。它未必最適合天天拿來喝茶,但在節慶、正式餐桌或收藏陳設中,古伊萬里有一種一眼就能辨認的存在感。

以有田燒與伊萬里燒品茗

如果目的是喝煎茶與玉露,有田白瓷幾乎是最穩妥的選擇:瓷器不吸附香氣,白色內壁看得清茶湯,薄胎又能讓杯緣溫度很快降到適口。

這些特性很實際。新茶的淡金、玉露帶綠的嫩黃、深蒸煎茶較濃的翠色,在白瓷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器壁不留味,上一泡的香氣也不會殘在杯中,所以同一組茶器可以乾淨地切換不同茶款,不容易互相干擾。對於香氣較細緻的日本綠茶來說,這一點尤其重要。

如果喜歡在茶席上看水色變化,有田燒的優勢會更明顯。陶器的深色內壁常把茶湯顏色吃掉,白瓷則把細節保留下來。從第一泡較清亮的淺金,到後段較厚的黃綠,沖泡節奏幾乎能直接從杯中讀出來。這也是許多茶人偏愛白瓷湯吞與白瓷寶瓶的理由。

若是正式款待,帶繪付的有田燒與鍋島風格能替茶席添上分量;若是每天喝的煎茶,我們反而常建議選素白、線條乾淨的有田白磁。它不搶茶的注意力,卻能把茶湯的色澤、香氣與節奏襯得更清楚。古伊萬里的華麗器物則更適合作為節日、聚餐或陳設中的亮點。

若只打算先入手一套瓷器茶器,我們通常會建議從簡單的白瓷杯開始。理由不浪漫,但很可靠:什麼茶都能泡、什麼場合都能用,也最容易看出自己真正喜歡的是茶湯的顏色、杯口的厚薄,還是器物本身的圖樣。

挑選方式與保養方法

挑選有田燒與伊萬里風格茶器時,先看底部的「窯印」——窯場名稱、款識或家紋往往能說明作品出自哪一脈。若在意收藏性,窯名與系譜很重要;若是日常使用,則要先看手感、重量、杯緣厚薄與白瓷是否均勻。好的有田燒,即使造型簡單,拿在手上也會有一種緊實、俐落的完成度。

若是杯與碗,先確認高台是否平整、口緣是否圓順,光線下是否有明顯針孔或釉面不均。若是急須或寶瓶,則要注意蓋子密合度、注水是否俐落、內部濾孔是否好清潔。這些地方看起來細小,卻直接決定一件器物在日常裡會不會越用越順手。

若打算買古伊萬里或仿古風格作品,還要多看一步:它是現代有田燒的再製,還是真正的江戶時代古董。兩者都可以很美,但價值與保養方式不同。古董要注意口沿磕痕、金彩磨損、後補彩與裂紋;現代作品則更適合日常使用,也更容易維持狀態。

保養上,重點不是「養」,而是避免磨損。帶金彩或上繪彩的器物更適合手洗;無金彩、無厚重上繪的現代有田燒,多半可以承受日常清洗,部分作品也能放入洗碗機,但仍以各窯標示為準。使用後以溫水或中性清潔劑洗淨,讓器物完全乾燥再收納;疊放時在器皿之間墊紙或布,能減少口緣與金彩摩擦。

越是華麗的器物,保養其實越該簡單。不要長時間浸泡,不要用粗糙菜瓜布刷洗,也不要讓杯盤在水槽裡彼此碰撞。做到這些,有田燒與伊萬里風格的瓷器就很能陪人很久。

常見問題

有田燒與伊萬里燒,哪一種比較高級?

兩者不是高低關係,而是命名角度不同。有田燒是產地名,伊萬里燒原本是出口港名;談到歐洲收藏史時,「Imari」往往特別指向外銷樣式。若從歷史地位來看,鍋島這類藩主御用品通常被視為等級極高,但它本質上仍屬有田系統的瓷器,而不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產地。

現代有田燒與古伊萬里有什麼不同?

「古伊萬里」通常指江戶時代由有田燒成、經伊萬里港外銷的歷史作品;「現代有田燒」則是今天有田各窯元製作的瓷器。現代作品可以重現古伊萬里的紅金裝飾,也可以做得極簡素白,但它們仍屬現代製作。若重視古董價值、時代痕跡與市場稀有性,兩者差異非常大;若重視日常實用與穩定性,現代有田燒往往更合適。

若想把瓷器、陶器與不同產地放在同一個脈絡裡比較,可以先讀我們的茶器素材指南。如果也好奇同樣位在九州、卻更偏向日常白瓷的方向,我們也寫了關於波佐見燒的文章。

我們一直覺得,有田燒最難得的地方,不只是它在美術史上的地位,而是它至今仍然很好用。當一只白瓷杯能把煎茶的水色安靜地托住,四百年的歷史就不是博物館裡的事情,而是手邊每天都能感受到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