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ighteen Cultivars and Counting. Ishiyama Tea Factory.

BEHIND THE SIP — 一杯茶背後的人與故事

石山製茶:十八個品種,沒有盡頭的探索

2020年12月

製茶的方式,有無限種可能。

同一棵茶樹上摘下的葉子,讓它氧化到底就成了紅茶,中途喊停是烏龍,完全不讓它氧化就是綠茶。當然,品種有它的適性——有些天生適合做綠茶,有些更適合紅茶——但物理上來說,任何品種都能做出任何茶種。組合是無窮的。

在茨城縣猿島,有一個人正在認真地探索這些組合。石山先生。十八個品種,綠茶、紅茶、烏龍茶,交叉排列出的可能性,他一個一個試。

猿島。一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

茨城縣猿島的石山先生與他的茶園

茨城縣不是一個讓人聯想到茶的地方。地理條件讓各種作物都能生長。我記得看見了稻米、蔬菜、水果等多種作物的田。

在這樣的地方偏偏選擇種茶的猿島生產者,骨子裡都有一股倔強。

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猿島綠茶的特徵,我們會說「苦味」。不是讓人皺眉的那種苦,而是在鮮味化開之後,安靜地留在舌面上的一道輪廓——收緊了味覺,讓整杯茶的陰影變得鮮明。靜岡、鹿兒島那樣的大產地,茶商對生產者有相當的影響力,引導生產者做出符合市場期待的香氣與水色。猿島與茶商的連結沒有那麼強。這裡的生產者不用過於在意茶商的偏好,可以做出有自己個性的茶。

即便在這群獨立的人當中,石山製茶的做法也相當特別。

十八個品種。還想再多種幾個。

我們認為,最能左右一杯茶味道的因素是品種。

兒茶素帶來澀味,咖啡因帶來苦味,茶胺酸帶來鮮味——每個品種天生攜帶的這三者比例都不同,生來就有的香氣成分也不一樣。品種一換,葉子的顏色、芽的長法、收穫量、加工方式,全部跟著變。可以說,品種不同,茶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
石山先生種了十八個品種。全國範圍來看,一般生產者種四到五個,多的也不過十個左右。在猿島這樣規模不算大的產區,十八個品種,是相當罕見的存在。

「大家都說我瘋了啦。不過我最後想做到二十五個左右。」

每年都在種新的。

猿島新植的茶苗,一到兩年生

幾乎每一年,石山先生都會種下新的品種。

新種的茶樹大約要五年才能真正收穫。在那之前,他觀察——這個品種適不適合猿島的氣候和土壤,第二、三年開始能少量採摘的時候,就動手揉看看,泡來喝,判斷它適合做綠茶還是紅茶,或者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東西。

照片裡是一到兩年生的茶苗,還很小。要長到能正式收穫,還需要時間。

將近二十個品種,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脾氣、自己的生長節奏、自己適合的加工方式。光是想像同時管理這些的工作量,就讓人頭暈。

「超辛苦的。現在已經在想怎麼辦了。不過趁我爸還在做、還讓我自由發揮的這段時間,能多試的就盡量試吧。」石山先生笑著說。

他父親在縣立試驗場研究過育種,石山先生接手的時候品種就已經不少。而他又在這個基礎上往前走了一步——不只是多種幾個品種,而是用每一個品種去嘗試不同的茶種。綠茶、紅茶、烏龍茶、萎凋煎茶。排列組合,沒有盡頭。

兩百種香氣成分,或六百種。

以綠茶品種金谷綠製成的烏龍茶荒茶

綠茶品種「金谷綠」做成的烏龍茶荒茶。

綠茶的香氣大約由兩百種揮發性成分構成。紅茶和烏龍茶,六百種以上。花香、果甜、一絲香料的暗示——這些層次,都是氧化釋放出鮮葉原本藏著的東西。

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是:綠茶、紅茶、烏龍茶,原料完全相同。同一棵樹,同一片葉,同樣的化學組成。把它們區分開來的,是收穫後一個叫做「萎凋」的過程——讓茶葉在控制的條件下氧化。多長時間,什麼溫度,多少通風。這些在幾個小時內做出的決定,決定了你杯中的茶聞起來是青草,還是熟桃與烘穀物。台灣茶愛好者對這個過程大概不陌生——東方美人的重萎凋、包種茶的輕萎凋,道理是相通的。

石山先生持續進行萎凋實驗,從紅茶、烏龍茶到萎凋煎茶,試作了數十種茶。石山先生嘗試用綠茶品種製作紅茶與烏龍茶。我們也知道其他生產者用藪北或露光製作紅茶,但石山先生的試作種類格外多。

「別人會給意見啦,但做法完全是自己摸索的。就算有人手把手教,機器不同、條件不同,照著做也做不出一樣的味道。這個嘛,只能自己找。」

在猿島,有人叫他異端兒。他似乎不太介意。

連釜炒都試了。

石山先生購入的鐵鍋釜炒機

去年,他還試了釜炒製法——用鐵鍋直接加熱茶葉,一種在日本主要由宮崎、佐賀等少數地方採用的方式。釜炒產生的香氣,是其他任何加熱方式都做不出來的。石山先生特地買了這口鍋,想看看這種焙香能為他的發酵茶帶來什麼。

茶的味道很好,但產量跟不上。

「什麼都試是很有趣啦,不過最近確實試太多了,開始在想——到底要以什麼為軸心。釜炒的茶是好喝,但用這個設備怎麼樣都沒辦法量產。所以暫時先放著吧。」

萎凋煎茶、發酵茶、釜炒茶。十八個品種,而且還在增加。這條路不是一條直線——它分岔、折返、偶爾走進死胡同。一個年輕的生產者站在這一切的中間,遇到瓶頸,退一步,然後又種下新的東西。

每一年,都是不同的茶。

金谷綠烏龍茶,茶葉捲曲而有光澤

我們喝到了金谷綠烏龍。茶葉的形狀與顏色很美。

「接下來一定會更辛苦。但我覺得會很有趣吧。品種那麼多,以前做煎茶評價不怎麼樣的品種,搞不好拿來做紅茶、做發酵茶反而很好喝。那個可能性就躺在那裡,我想把它挖出來。」

茶的味道受當年氣候影響很大。通常,生產者會用「合組」——也就是拼配——來讓風味保持穩定。但石山先生做的是單一品種的茶,沒有拼配的餘地。每年的茶,味道都不一樣。我們也推薦享受石山先生的茶每年細微變化的滋味。每一次收穫都是同一組問題的新答案——這個品種,用這種方式加工,在今年的天氣下,能變成什麼。

猿島的某處,一排小茶苗正在安靜地扎根。又一個品種。又一組未知數。再過幾年,石山先生自己也才會知道,它們能夠成為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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